宋知岁看着跪在床边的昭慎,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阿昭,你留在这里,会很好。我此行离去,前路茫茫,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昭慎抬起头,看着她:“昭慎本就是无根浮萍,是师傅给了我今日的一切。我不想要权势饱腹,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他磕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我只求师傅,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宋知岁看了他许久。久到昭慎以为她不会答应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去帮我做几件事。”
暮夏的风卷着燥意扑在仪岁府的飞檐翘角上,蝉鸣撕心裂肺地漫过层层叠叠的葱郁。院外的老槐树枝桠遒劲,墨绿的叶片被晒得打卷。
谢临晏大步踏入仪岁府的前院。他一袭宝蓝长袍,底纹极尽张扬,赤金与绛紫交织的暗纹此刻却被划得稀烂,布料凌乱地贴在身上,破口处渗着血迹——像淬了火的丹砂,神情暴戾,带着近乎疯魔的破碎。
他眼尾上挑,眉峰压着,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一步一步,踩得沉稳,却每一步都像砸在人心上,震得人发慌。前院的下人原本垂首侍立,见了此景像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手里的托盘“哐当”砸在地上,茶盏碎了一地。所有人都慌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头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惶恐的不敢直视。
江彻与霍诀只跟到前院便停了脚步。两人望着那道狼狈又张扬的背影,没再跟上前去。阮微站在两人身侧,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担忧,脚步下意识顿住。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檀气,像藏着无形的针,缠在鼻尖,缠在喉间,散不去,也戒不掉,随着他的脚步,一路飘向后院。谢临晏大步穿过回廊,穿过种满芭蕉与翠竹的庭院。芭蕉叶被晒得油亮,层层叠叠地垂着,竹叶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声响,郁郁葱葱的绿意裹着燥意。他一路走,后院的下人、侍女纷纷避让,不等他靠近,便齐齐跪下。
内院的大门被他一把推开,“吱呀”一声,在寂静的院里格外刺耳。
宋知岁正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盏,茶烟袅袅。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像早就等着他来兴师问罪,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挑衅笑着似是欣赏他的狼狈,戏虐等着他的爆发。
谢临晏几步跨到她面前,狠狠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他指节泛白,掐得宋知岁微微蹙眉,呼吸都滞了滞。他低头看着她,唇角的笑越来越大:“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甚至不惜想要我死?连你也要我死,是吗?”
他的眉头轻轻拧起,眼底的红血丝漫开,笑着:“你和沈渡到底是什么关系?宋知岁,你真是好样的。这么多男人愿意为了你以身犯险,你很骄傲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拽过她的脖颈,低头狠狠圈吻上。霸道得不容反抗,唇齿间的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下一秒,便咬破了她的嘴唇,腥甜的血味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就在这时,一支金簪没入谢临晏的胸口。那簪子是他亲手送给宋知岁的,簪身雕着缠枝桃花,金箔流光,此刻却直直扎进他的胸膛,没入大半。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金簪,又抬眼看向宋知岁,眼底的不可置信疯狂被铺天盖地痛苦的取而代之。
他盯着宋知岁,抬手拔出那支金簪,簪尖还沾着他的血。簪子有毒,脚下一软,猛地半膝跪地,膝盖砸在沉木地板上,金簪与手一起锤落在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内院炸开,像一声绝望的叹息。
院外的蝉鸣更烈了,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院中的梧桐长得极盛,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
谢临晏抓住宋知岁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凶狠地蹙着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为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只要你再等等!等以后..”
宋知岁用力去掰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打断了他:“不要跟我谈以后,无数个现在就是以后。我已经抵达以后了….为了我?欺我是为了我?骗我是为了我?囚我是为了我?堕我胎是为了我?你这些以爱为名的保护!让我恶心透了!若你真的为了我,就放开我,放我走。”
她见掰不开他的手,干脆放弃挣扎,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带着痛苦的笑:“你去争你的权力,也请你,给我自由的权利。”
谢临晏猛地笑起来,那笑声带着血腥味,又带着绝望的疯癫,冷峻的脸上满是狠戾:“让你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他妈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宋知岁面无表情抬眼看向他,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好啊,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就让我们,共沉沦。”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不知从何处燃起大火。火苗“腾”地窜起,汹涌热烈,很快便舔舐着窗棂与梁柱,映得满室通红。谢临晏在火中紧紧拉着宋知岁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眼神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偏执,声音里带着破音的执念:“求之不得。”
大火越烧越烈。梁上的柱子被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睁不开眼。一截带着火苗的木梁在高处摇摇欲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千钧一发之际,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向门口的方向。她跌出门外,重重摔在地上。
火光将两人的身影隔在两端。“算了。”他这么说。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宋知岁皱了皱眉,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爬起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外走去,没有半分停留。
谢临晏隔着跳动的热浪,看着她背影渐渐从他视线消失,紧紧握拳,绝望的笑了起来。
来来回回,她还是用自己的性命作赌。她赌对了,他输不起。宋知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没良心;宋知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聪明,还是和以前一样,头也不回。
蝉鸣还在继续,燥意漫过整个仪岁府,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将郁郁葱葱的草木烤得蜷曲,却烧不散那股缠在空气里的、带着血腥味的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