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时,已是冬末残雪。
马车刚在玉漱阁前停稳,宋知岁还未落地,身前便扑来一道小小的身影。昭慎不知在风里等了多久,一头扎进她怀里,埋首不肯抬,衣襟很快便被温热的泪水浸得发潮。宋知岁好笑之余又觉得感动,伸手轻轻捧起少年的脸。不过数月未见,孩子竟又长开了些,眉眼愈发清俊,只是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又可怜,她指尖轻轻擦过他脸颊。
她与昭慎往僻静处走,留了些独处的光景。谢临晏立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相携的身影,眉峰微蹙,他不喜这小孩。懒得细想,转身走向等候已久的李浔,两人一前一後,上了阁楼二层。
待周遭再无旁人,昭慎才攥紧她的衣袖,童声凑到她耳边,语气又忐忑:“师傅……我听说,你是前宋公主,你本名叫宋知…”
话未说完,宋知岁指尖猛地一抬,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昭慎一僵,只余下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见他这般模样,宋知岁缓缓松手,温和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严厉:“谁告诉你的?”
“是我……我自己在书信里看到的。”昭慎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如实说来,“这几个月,浔哥的书房都是我在打理,他大概是以为我不识字,从未提防。那日他叫我过去,说你很安全,让我安心。后来他被人临时叫走,信纸就摊在桌上,我……我就多看了一眼。”
宋知岁听罢,心底了然,只轻轻笑了笑,并未作答。
昭慎却急了,攥着她的手微微发颤,少年人一腔热血激昂难平:“你真的是大宋公主?那你为何要躲在大雍?你不想……不想夺回江山吗?”
“昭慎。”宋知岁轻声打断他,“这几月,你可有好好读书?”
“我有!我日日都在读!”昭慎连忙点头,认认真真,“我每日只做两件事,读书,和盼你回来。”他仰起脸,眼神亮得发烫,“我还可以去练武,将来做大将军,总有一日能帮到姐姐。”
宋知岁望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轻轻一叹,抬眸望向长街烟火,缓缓吐:“国以民立,非以位尊。兵戈一动,白骨露于野。天下非一家之私器,江山乃万姓之公器。”
昭慎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若我早生十年,或许不会这般轻易作罢。”她抬眸望向长街,目光落向远处熙攘的人群,炊烟袅袅,市井安宁:“可等我长到能担事的年纪,天下已定,四海归安。”
她轻轻按住昭慎的肩,沉定而郑重:“你看此刻眼前的街景,记住这些安居乐业的百姓。若有一日,我为了那一纸皇权、一把龙椅,以一己之私便要掀动烽烟,便会让大宋旧土之上的如这一般的安稳度日的子民流离失所、骨肉分离。”
“而我带起战乱,领着他国的兵卒,第一个挥刀相向的,不会是仇人,而是大宋曾经守护的子民。那样的复国,才是真的颠覆了大宋皇室的初衷。”
风拂过她的衣袂,她声音轻缓,却带着千钧重量:“江山之重,重在苍生。宋氏子弟世代倾尽全力,守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
“如今百姓安乐,于我而言,于宋氏而言,已是另一种成全。”她轻轻一笑,眼底通透释然,“大宋皇族,背负这江山使命太久。身居九重之高,所受的孤寒与苦楚,从来不是旁人能体会的。看似风光无上,可代代子孙,却在权位倾轧里日渐凋零。现在这样,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解脱?”
“那张龙椅充满诱惑,至高权柄惑人心智,浸骨蚀魂,如同一场以骨血为祭、与神魔换取江山的交易。”宋知岁回忆着往昔淡淡说到。
她要杀萧擎,有很多种办法,独独领兵攻打,她做不到。霍老此前句句劝她拿回国号,可亡者不在,江山皇位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昭慎听完那一番话,原本滚烫激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眼底不再是一味的莽撞热血,反倒显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复杂与凝重。忽然真正明白了——为何天下朝堂更迭不休,诸国起起落落,曾经的大宋,为何能在这片土地上绵延数百年,成为存续最久、根基最深的国。
喉间轻轻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沉肃:“我明白了。”
宋知岁瞧着他骤然沉肃的模样,轻声道:“你能想清楚便很好。”
可是昭慎,你当真明白吗。没坐过那位置,没被千万人仰望、也被千万人窥伺,没尝过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的身不由己,永远不会懂那种寒凉。等被权柄啃噬过心智,见过至亲相残、血脉凋零,才会真正明白。
她笑意打散了方才的沉重:“好了,不说这些沉闷的事。你方才说,每日读书?回头我可要去李浔那里查证,若是你偷懒耍滑,仔细我罚你。”
昭慎一怔,瞬间从沉重里抽离,连忙抬头急着辩解:“绝对没有!”
宋知岁被他这急哄哄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指尖轻点他额头:“知道了,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