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一晃而过，祠堂那夜的事，便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再无人提起。

这日午后，风中带着刺骨寒意。宋知岁正在王府阔院里与霍诀切磋拳脚，这里不比长安，她不能出去闲逛。康平处于北雍边境与大乾说不上多远，她在萧砚辞那边暴露了行踪，若是萧擎得此消息必会前来杀她。

不知谢临晏究竟要在这康平城待上多少时日，她琢磨这若要久呆便托谢临晏给昭慎带封信。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以他的性格必定是日夜都在伤心。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临晏携江彻自外归来，一身风尘仆仆，衣摆沾着枯草与薄霜，待两人收势立定，他抬眼望廊下交手的两道，目光在宋知岁身上微微一凝，他才淡淡开口：“都收拾行装吧，即刻启程，回长安。”

车驾行在冬日的官道上，满目萧瑟。偶有孤雁掠过，鸣声清寒，更添几分行旅萧瑟。这般景致，越走越是荒远，绝非回长安的方向。

宋知岁放下帘幕，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谢临晏：“这不是回长安的路。”

谢临晏缓缓睁开眼，没有半分隐瞒：“嗯。不直接回去，先绕道去一处，再折返。”

行至关隘时，一行人早已换了寻常装束，谢临晏一身银色锦袍，一行人作游学公子打扮，山川粗犷雄奇，风色凛冽，旌旗渐异，沿途行人装束也与大雍截然不同——这是大凉的方向。

入城一瞬，宋知岁便真切感受到扑面的风都带着凛冽的沙砾味，楼宇高而陡，檐角不似中原飞翘，反倒如刀削一般直挺，街头随处可见系着铜铃的战马、斜挎弓箭的猎户，连孩童都握着短小木刀追逐打闹，一派尚武剽悍之气。

与大雍的温文、大宋的精致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直白、粗粝、奔放，连信仰的图腾都狰狞而威严，不似中原神祇那般慈悲端严。

街头行人容貌迥异，高眉深目，肤色偏深，女子多着艳色翻领短褐，男子腰佩弯刀，言语腔调铿锵拗口，举止奔放爽直，民风奔放，市井喧闹，酒旗翻飞，带着一股原始而热烈的野性气息。

入城之后，一行人并未在闹市停留，谢临晏只吩咐往乡林小道去。宋知岁掀着帘角，她实在不懂，谢临晏为何要绕道深入大凉境内。翻过连绵覆霜的山峦，藏在山坳间的江氏聚居地豁然入目。

此地半城半寨，石屋与木楼依山而筑，错落相连绵延成片，与远处的城池首尾相依，尽数归属于大凉江氏一族。寨中檐角悬着兽皮与图腾布幡，处处透着粗犷又肃穆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礼制全然不同。

一行人刚至寨门，身着皮毛短褐、腰佩弯刀的族人便躬身行礼，径直引着他们去往寨中主石楼。楼内端坐的男子一身玄色毛领披风，面容刚毅，正是江氏族长，他早已备好热茶，眉眼间尽是笃定，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世子，你来了。”族长起身，语气里满是熟稔与暖意，无半分生疏，“每年此时，我都知你必会归来。”

谢临晏颔首，神色间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沉静柔和：“劳族长久候。”

宋知岁安静坐在一侧，听着两人交谈，言语间多是她听不懂的大凉方言与旧事。她抬眼望向石楼正墙，其上供奉着数幅画像，皆是江氏历代领主，画像皆身着皮毛大氅，有的佩戴半面鎏金面具，身姿挺拔。

从两人对话中，宋知岁才拼凑出几分隐情：当年沈皇后本是一心寻死又想逃离深宫，阴差阳错被江楚救下，后来二人情投意合相守相伴。谢临晏自幼在这寨中长大，五六岁前无忧无虑，从不知自己的身世，只当那江楚是自己生父。

后来雍帝谢启察觉到谢临晏的踪迹，又一次逼死了沈秋瞳，欲谢临晏带回大雍。

大凉打了败仗，归邦于大雍，若真的细细搜寻起来，找到谢临晏易如反掌。

那时的大宋却与大雍水火不容，几番衡量之下，没有比大宋皇宫更好的归宿。江楚知自己深处险境，为护他周全，借着与大宋故人的情分，将他秘密埋名送入大宋皇宫。

本想待事情妥善处理好后再接回，世事无常….江楚再也没有机会去找回谢临晏，而谢临晏也孤身一人呆在了异国大宋，至十余岁才被寻回。

谢临晏每年此时，必会奔赴此处，祭拜江楚。而此时，恰逢江族一年中最隆重的祈雪祭，江楚恰好逝于祭典那天，族中便将祭奠他的仪式，融入了这场祈雪盛典之中，年年如此，既是祈求瑞雪兆丰年，也是缅怀这位护佑全族的英雄，寨中上下，人人对其敬重爱戴。

祭典前夕，整个山坳聚居地都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挂起彩幡，街头摆满各式摊位，杂耍、戏法、异域小吃琳琅满目，人声鼎沸，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静谧，满是奔放热烈的烟火气。

入夜，天色漆黑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霜气掠过，谢临晏带着宋知岁、阮薇，与霍诀、江彻一行人，在族长带领下登上寨中城墙。望着下方街巷灯火璀璨，火把连成一条条火龙，族人身着盛装，手持鼓铃往来穿梭，与民共享繁华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