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包扎好，她才替他将衣襟系好，指尖抚过那道包扎的布条，顿了顿，又按了按。之后便不再看他，抱腿坐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尊缺了手臂的佛像上。

满室的荒凉扑面而来，蛛网缠佛，残垣断壁，雨水滴答作响。宋知岁轻轻开口：

“这尊佛像曾被人虔诚供奉，世人有求于它时，耗费心力建起庙宇，渡金身，焚香祈福，盼它庇佑平安、顺遂心愿，可一旦无求，或是时过境迁，便其风吹雨打，荒废至此。”

她忽然想起那日的金佛寺，萧砚辞站在佛前，焚香祈福，佛前香火缭绕，好不气派。同样是佛，一座享尽人间烟火，一座却被弃于荒山，无人问津。

大宋鼎盛时，皇宫佛堂日日香火，事到如今，曾经的贵胄之躯贱如泥。宋知岁淡淡说道，默默想到：

“连神佛都逃不过，盛极而衰、人去楼空的命运。”连佛亦只能落寞，守着这满室尘埃，看尽人来人往。”

话落，宋知岁眼睫轻扇，细雨随破陋的屋顶斜斜扑入佛前，微风穿入，吹动她的衣摆，一滴冷雨坠在佛像眼尾，轻轻顺着斑驳的纹路滑落，似是无声悲悯。

烛火摇曳，谢临晏听宋知岁喃喃那刻便抬眸望着她，只见她此刻微微仰头征征望着那尊残佛，她的影与那尊落寞佛像，一同映在斑驳的墙上。

见她在烛火明暗之间，素衣被风雨打湿，贴在单薄的肩头。见她满身血污却似裹着一层淡淡纤尘不染的柔光，与这破败庙宇、残损佛像融为一体，仿佛也成了这荒寺里的一尊，俯瞰着世间浮沉，无声地悲悯着众生。

这一幕比他见过的千军万马、盛世繁华都更让人心头震颤。

谢临晏，先轻轻嗤笑一声，打破了这沉得发闷的氛围。明明受了伤，却依旧改不了那副纨绔不羁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膝头，戏谑调侃：

“不愧是从前大宋出来的公主，落得这般境地，竟还对这些泥塑木雕心存敬畏。”

大宋百年民风极重神佛因果，皇室更甚。见她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怔忪与落寞，谢临晏才敛了几分玩闹，声音沉了半分：“天地无亲，盛衰乃天道之常；人事多舛，穷达非神佛可度。”

他继续说：“难道你真信这世间有神佛？”

“信的。”宋知岁轻轻启齿，声线细得像檐角垂落的雨丝，落在积尘的砖地上，碎得无声无息。“我信世间神佛在，恨神佛佑盛世，不救穷途，不渡我。”

“神佛，没有站在我这边。”满室的风雨声仿佛都在此刻停歇了一瞬。

“我谢临晏活二十一载，只信人定胜天。”

他望着她眼底的落寞，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少年人的张扬与不羁，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她颊边的泥尘，语气轻佻却字字笃定：“你说神佛不站你这边？那我便与你并肩，反了这天道，踏了这庸佛，又何妨？”

“信这尊连自己都保不住的破泥塑，不如信我。信我，胜信诸天。”

宋知岁怔怔抬眼，撞进他发亮的眸底，被他的话震得失语。烛光被风吹的轻轻晃动在她眼中，映着少年倦弱却意气风发的脸。

“神佛爱站哪边站哪边，我永远跟你一边，宋知岁。”

隆冬冷雨漫过荒寺，斜斜打在破庙瓦面，寒风卷着水丝扑在窗棂上，冷冽的潮气与旧木尘味漫满庙宇之间，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残佛断掌垂眸，似默然俯首，静看这庙中两个颠沛流离的灵魂，一夕共振，命运同息。

她喉间微动，慢慢弯了弯眼睫，唇角浅浅扬起，是谢临晏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是这样的。干净得像初雪初融，又软得像檐角垂落的第一滴暖雨，猝不及撞进谢临晏眼底，竟让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