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扶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谢临晏,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瓦下干燥的角落,细声叮嘱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她要出去留个暗记,好让暗卫循着暗号寻来汇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半掩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声响,接着雨丝伴着冷风卷进来。谢临晏本就因伤痛警觉,听见动静瞬间绷紧身子,指尖扣住一旁的剑柄,墙角一支残烛亮起,昏黄的火光跃动,照亮来人的面容,发鬓凌乱,雨水混着血珠从下颌滴落,脸色微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浴血之后,反倒生出一种别样坚韧。
他紧绷的身形才缓缓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落在她满身血迹上,眉峰微蹙。
“都不是我的血。”宋知岁擦去脸颊的血痕雨雨水,声音平静,“没有追兵,暂时安全。”
火光渐亮,眼睛适应了黑暗中的暖意,周围全貌缓缓铺开。这竟是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山神庙,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顺着缝隙滴落,砸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满地都是枯草、碎石与散落的香灰,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中央的佛像早已残缺不全,半边佛身裂了纹路,金漆剥落殆尽,露出灰暗的木胎,密密麻麻的蛛网从佛像头顶垂落,缠满了整个神龛,风一吹,蛛网轻轻晃动,沾着的灰尘簌簌落下,满是荒凉破败,一眼便能看出,早已无人前来祭拜,只剩这尊佛像孤零零守着满室寂寥。
宋知岁蹲下身,伸手去扶谢临晏起身,语气干脆:“外面雨势渐小,我留好了暗线,就是不知还要等多久才会有人寻来。趁你现在还尚有意识,我们不妨再多行一点路,不远就是康平城门。”若他没有意识晕死在这边,她也背不动他,万一还有刺客的话,她绝对会扔下他独自逃走。她不觉得自己武艺高强到可以带着一个昏迷的人突出重围。
谢临晏却拒绝,身子往墙角靠了靠,声音有些沙哑:“雨天路滑难行,我这伤势经不起颠簸,就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便好。”
宋知岁的动作顿住,眼眸一闪,藏不住疑惑。她与谢临晏相识许久,深知他的性子,素来果决坚韧,从不做坐以待毙之事,即便身受重伤,慢慢赶路也绝非难事,如今只是中了一箭却执意留在这荒破的庙里等,实在不像他的行事作风,处处透着古怪。
她转身又点亮了几支散落在供桌上的残烛,昏黄的火光多了几簇,将破庙照得更亮些,随后在他身旁席地坐下,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打量着是否要立刻处理伤口。
她忽然勾起唇角,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试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不会是有什么月圆十五日全身无力的怪病吧?”
之前有一次在沁州府中被行刺,他的异样本就让她心生疑惑,如今这般举动,更是让她忍不住往这荒诞的方向想。
这话本是她随口瞎掰,却没想到谢临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哑笑出声,轻轻否认:“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箭上有毒。”
宋知岁看他笑的苦涩,随着他话落,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那处的血渍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晕开,立刻将他的衣襟扯开。布料摩擦过伤口,谢临晏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箭尾早已被他折断,箭头还深深嵌在皮肉里,周围的血肉已经泛起乌青,边缘的皮肤因为毒素的侵蚀而微微翻起。
“你怎么不早说。”宋知岁的指尖抚过那处,触到一片冰凉的黏腻。谢临晏依旧淡淡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过很快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见宋知岁伸手扯过谢临晏腰间挂着的酒袋,拔开塞子,将整袋烈酒尽数倒在自己的掌心。烈酒烫得她掌心一阵刺痛,她却浑然不觉,抬手在烛火上烘了烘,随即猛地按住谢临晏的伤口。
谢临晏的痛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烈酒擦过伤口的灼痛,比箭伤本身更甚,他的身体猛地绷紧,脊背弓起,指尖死死攥住宋知岁的衣袖,指节泛白。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宋知岁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紧。
宋知岁咬着唇,另一只手猛地握住箭尾,指尖扣住箭镞的纹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嘶——”箭镞被硬生生拔出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暗紫色的血珠顺着箭镞滚落,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谢临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火光映着他汗湿的侧脸,睫毛上凝着一层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
宋知岁的动作没有停,她看着那伤口里还在往外渗的暗紫血渍,眉头皱得更紧。她俯身,将唇贴在谢临晏的伤口上。
温热的唇瓣触到血肉的瞬间,谢临晏的身体猛地一僵——唇瓣的软,唇齿间的温。肩胛骨下的位置本就敏感,此刻被她这样贴着,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肉蔓延开来,带着她唇齿间的吸力。
他能感觉到她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皮肉,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按在他的伤口边缘,稳住他的身体。那冰凉的触感顺着肩胛骨往心口漫,却烫得他心脏狂跳,连伤口的灼痛都仿佛被这丝凉冲淡了几分。
风从庙门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神龛上的蛛网轻轻晃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宋知岁的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脖颈。她的唇瓣离开伤口时,嘴角沾了一丝暗紫的血渍,衬得谢临晏望着她脸感到触目惊心。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唇上的血,袖口瞬间被染成暗红。然后,她从谢临晏的怀里直起身,动作熟练地从他衣襟里摸出那瓶金疮药,倒出一些,敷在他的伤口上。宋知岁的指尖轻轻按压着药膏,将伤口仔细敷好,又从腰间解下布条,一圈圈缠在他的肩胛骨上,动作极轻,却又极稳。
谢临晏因吃痛微微蹙着眉头,靠在断柱上,任她摆弄。他闻到,雨气、酒气,还有她发丝的兰草香….看着她的动作,火光里,她的睫毛很长,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