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林深,寒雾漫道。
宋知岁与谢临晏一前一后,策马狂奔在林间小径。马蹄踏碎,风声猎猎卷过耳畔,二人一路向北,直往大雍北境而去。沿途不断有黑影从林中悄无声息地汇来,着装各有不同,气息沉敛。宋知岁目光微扫,便认出了几张熟面孔——沈惊怜的兄长沈惊羽,还有当日她屠营时刻意留活口的三人。
深夜,人员汇聚完毕,谢临晏拉绳停下,其他人见状纷纷拉停缰绳,随他翻身下马,谢临晏将马匹缰绳顺手递给朝他走去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有的留下将马拴住,暗中观察,有的四散开没入林中。
宋知岁基于职业操守也准备按例去探查周围的情况,看样子谢临晏是准备在这里歇息了。刚动便被谢临晏偏头按住:“你留下。”
近身保护吗?对,她差点忘了她现在已经算他的近卫了。
篝火在林间燃起,木柴噼啪作响,火星点点跃动,映得夜色都暖了几分。谢临晏接过侍卫递来的披风,目光落在宋知岁身上,她倚着粗树坐下,一手支腮,一手闲闲执枝拨弄火堆。抬手,便将披风径直朝她抛了过去。
眼前一黑,柔软的布料兜头罩下,将她整个人裹住。披风滑落,她露出脸,看向谢临晏,眸中染着几分未散的疑惑。
“谢谢。”她放下木枝,将披风紧紧裹在身上。衣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浅的檀木香气,这一声谢,道出的不止这披风御寒,更是谢他自萧砚辞手中救出。
谢临晏没有应声。良久,宋知岁再抬眼时,他已抱着长剑,倚树闭目,似是沉沉睡去。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他大约从未好好安歇。
她转回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光,思绪飘远。
被困在萧砚辞身侧那几日,第一回逃跑被抓回后,倒也是好吃好喝并未伤她。可那一次本就不是真逃,不过是借机摸清别院地形。第二日出逃前,她潜入地牢,将那些为大宋而来、刺杀萧砚辞失败被囚的人尽数放走。
眼看便要脱身,却又被萧砚辞一把抓回,连手脚都上了锁链,寸步不离地看押着。
直至今日,她借着前院混乱,抽了门前侍卫的佩刀,斩断锁链,周围人数众多,身手皆是上乘,她一时无法速战,幸而后院忽然起火,趁侍卫分神的刹那,她才拼死冲出,撞上进城而来的谢临晏。
过往的画面,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人在地牢中看见她来,面对生死都不曾动容的面容,却在见她那刻充满憾容。下一刻,众人齐齐跪地,沉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宋知岁真是恍惚,凄凉,上次见人给自己从此大礼,听见这个称呼,还是在皇宫中,岁月流转,昔日繁华早已成灰,只剩阴森地牢,四面高墙。
只听他们道自己无用,没得杀了萧氏父子还落得如此下场,拖累着她。说自己无用,没守护先帝与太子。说自己无用……
无用、无用。最无用的,难道不是她宋知岁吗。她逃避着自己的责任,掩盖自己的身世,她不认大宋,不归国土。苟全性命于乱世,不肯再沾半分朝堂恩怨。任凭旧部群龙无首,独自扛着也属于自己的家国血仇,在岁月里颠沛流离。
她身为大宋公主,国灭,族死。尚能用年岁小规避一切,可如今再看见旧部们自称为大宋子民,跪在自己面前感激上苍恩佑大宋皇脉,一字一句如血泣,刨着她的心头。
大宋百年基业,仁和治国,福泽苍生,最后却以如此戏剧的结局收场,众民不甘。
她哑声蹲下,她没有资格受此大礼,大宋已经亡了,她不再是公主,她未曾造福于民众,不愿他们在以自己的性命犯险。居然是她先劝到放下,仇人她自会血刃,但是大宋已经亡了。
“您是大宋公主,大宋却不只是您一人之国。复国,亦不是您一人之责,是我等毕生大义。”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他们想带着她一起走,宋知岁只淡淡道他们是拖累,催促他们快些走,不要再回头。临行前,那些人将联络旧部的信物与途径,尽数交到了她手中。
思绪翻涌至天明。篝火早已熄灭,东方泛起微白。谢临晏被晨光刺得眉峰微蹙,缓缓睁开眼,便看见宋知岁坐在原地,双目放空,竟是一夜未眠。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起身往河边洗漱。再回来时,人马已整装待发,只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