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微光漫进破庙。
宋知岁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肩头沉压着熟悉的温度,谢临晏靠在她肩上睡了一晚。
他看着谢临晏的脸色,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探向他鼻下。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
外头传来细碎响动,她瞬间握紧藏在袖中的刀刃,直到看清来人是沈惊羽与一众暗卫,那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散去。也就在此时,谢临晏缓缓掀开眼帘。
待暗卫陆续全部聚齐,日头已西斜。寻来的马车停在破庙门前,宋知岁正欲扶谢临晏起身上车,却见车帘先一步被掀开,一名白衣男子缓步走下。
傅夷修抬眼撞见宋知岁,亦是一怔,目光飞快扫过谢临晏惨白的面色,又落在一旁被丢弃的酒壶上,眉头紧锁充满费解。
看着傅夷修掠过她,指尖捻着银针刺入谢临晏几处穴位,只说是解毒。后便半搀半扶谢临晏上车,宋知岁也跟着伸手要掀帘入内。
“你进来做什么?出去。”傅夷修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客气。宋知岁愣住,见他正在调整银针,手中好像还握着什么。
谢临晏虚弱地半睁着眼,目光朦胧落在她身上:“让她上来,无妨。”
傅夷修脸上顿时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却还是冷声道:“你稍后再上来,我施针之时,不喜旁人打扰。”
宋知岁默默放下车帘,转身翻身上了一旁的马匹。如此一来,两名男暗卫便只能共乘一骑。她心里郁闷的,又不是她非要挤马车,来时马匹本就没算她一份。
这人看着是医者,脾气这么坏,医术想来极高。她方才瞥见谢临晏身上针穴,确实皆是解毒方位,可心底还是掠过一丝异样。苏婆婆虽也是医者,但多是精研草药,宋知岁对针灸之术只是纸上得来,了解不多。心想或许医术高超之人,自有其门道吧……
马车内,傅夷修将手中药瓶喂谢临晏服下,皱眉不解:“你不是带了我备的酒?我在酒中掺了解药,按道理你不该是这般模样。”
谢临晏脑中浮现,那时正不知道找什么借口诓骗宋知岁给他喂酒,酒囊便被宋知岁咬在嘴中,一股脑洒在手上,一滴不剩。想到此处,伤口都隐隐作痛,只淡淡吐出二字:“撒了。”
“撒了?那丫头弄撒的吧!”傅夷修语气笃定,“我跟你说,那丫头就是克你,你别不信。”
谢临晏恍若未闻,唇角软软地弯了一下。“你这伤口处理得还不错,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傅夷修继续对谢临晏唠唠叨叨道:“回府我再帮你处理。”
一队人马徐徐进入康平城。宋知岁始终没有再登马车,一来不知傅夷修所谓的“稍后”是何时,二来也察觉那医者对自己满心不喜,何必凑上去看冷脸。
骑马反倒自在,只是委屈了同乘一骑的两位兄弟,她侧头瞥了一眼,忍不住想笑。
谢临晏恰在此时掀开窗帘,便看见她眉眼弯弯、一派轻松的模样。怎么,未与他同车,竟这般开心?
“霍诀、江彻随我入府见外祖。”谢临晏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知岁身上,对阮微吩咐,“你带她与余下之人先回阁中。”
阁中?宋知岁心头一疑。他在城外遭遇那般惨烈追杀,入城却只带两人行事。她心底那些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许多事也愈发肯定。
阮微引着她踏入闹市中一处别院。初看时与周遭屋舍无异,可越往里走,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便越重。地方不大,每走一步,周遭景致似有微妙变幻,连来路都渐渐记不清。行至院内,一座矮阁楼赫然入目。
踏入阁中一步,宋知岁便觉得脊背发凉。整座楼依八角形制而建,穹顶开着一个圆洞,如天垂镜,将沉沉夜色框成一轮墨色满月。木构的回廊绕着中心,一圈圈盘旋向上,层层叠叠;梁柱间雕着隐纹,纵横交错,藏着五行生克的道理。中间镂空无顶,月光从圆洞倾泻而下,恰好落在阁楼中央,半边亮、半边暗,阴阳相分。廊下悬着几盏红灯笼,昏红的光映着木柱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心头骤然一凛,八卦五行阵。
更让她惊诧的是,踏入此刻起,暗处明处,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明处的是抬头便能看见的——回廊中四散着三三两两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各色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