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的命,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孽债,是萧擎避之不及的诅咒,是硬生生从堕胎药里熬出来的残躯。
他从未见过生母,只在宫墙角落听老宫婢压着嗓子私语,说他母亲不过是萧擎身边一个低贱的侍妾,无家世无恩宠,怀了他本是侥幸,却偏偏撞上大宋天师。天师一生不说谎言,面对帝王都敢直言祸福,初见萧擎便皱紧眉头,字字诛心:“你命中一子,必被其克尽福禄,最终血溅当场,命丧此子之手。”
萧擎本就凉薄,又笃信命理,当即红了眼。侍妾怀胎五月,他便命人按住她,灌下一碗碗穿肠刺骨的堕胎药,药汁混着血从女子嘴角淌下,萧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可萧砚辞命太硬,硬到扛过了药性,硬到在母妃断气前,挣扎着落了地,只是自那以后,他便落下了病根,体虚气弱,稍一受凉便咳喘不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像是那药毒一辈子都刻在了骨血里。
萧擎看着活下来的他,终究是存了一丝做父亲的私念,怕自己真的绝后,又匆匆去找天师求破解之法。天师看着他,只冷冷摇头:“时页命也,经此一朝,你若再动杀心,必遭天谴。往后,父子疏离,永不相见,相克之力方能减一分,你若想活命,便当从未有过这个儿子。”
萧擎听了此话便直接不管萧砚辞了,直接将他扔入宫中,以表衷心,换取帝王信任。
他一个人在宫里度过了无数个四季,自打他有记忆时起便一直是一个人,宫婢也不跟他说话,只是监视这自己,定时定点的喂饭,洗漱,让他一个人在空旷的宫殿内独自睡觉。
他的童年有着数不尽的惶恐与孤寂,因为没人与他说话,所以口齿不如同龄人清晰,唯一的慰藉,是一只误入殿中的野兔,他给它取名小野,这只也不会说话的动物。
他总是抱着小野,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春天的花开得再艳,在他眼里也是灰的;夏天的蝉鸣再吵,他也只觉得死寂;秋天的落叶铺满庭院,冬天的大雪埋了宫墙,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休止的、无聊的循环,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地乖乖抱着小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色彩的呢,萧砚辞想,是十岁的那年,日子循环反复,他看见同龄人踢皮球,鬼使神差的傻傻跟在他们身旁跑,脚下一绊,和一个孩童双双摔倒。他脸上傻傻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对方眼神中的鄙夷与恶意钉在了脸上。
他不懂对方的神情代表什么,不懂心中异样的感觉代表什么,他远远比同龄孩童来的笨拙真诚,只会傻傻的呆呆的笑着,每日定时定点的主动跑过去任人欺凌,直至恶意逐渐没了底线,将他淹没在水中,看他挣扎呛水无一人出手制止,反而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法,每每故意将他洗耍在河边,快要窒息时再派人救起。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再去找小伙伴玩,但他们天天来他宫殿前等待他,他还是去了。
他淹没在水中,恐惧窒息和不适感漫过鼻尖涌上头,这是他永远都克服不了的感觉,可是就在这从水中忽上忽下扑腾中,他的世界忽然有了色彩。
小女孩穿着桃粉的衣衫,步子振振可爱,长得圆圆润润,看起来不大,小小的,她一脚踹开将他按在水中的孩童。
其实她的力气不大,但是因为她身份尊贵,没人敢不避着她。她很认真,很气愤,她朝他伸出手,她身边的侍从纷纷将他捞出池子,那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一方池子如此浅显。
他呆呆愣愣的,只觉得世界突然多了一抹色彩,不觉得发生了什么,小女孩恶狠狠的对周围的孩童说:“你们日后若是还敢欺负他,定吃不了兜子走,我宋知岁说到做到。”
宋知岁?这是她的名字吗,他叫萧砚辞,他好想说….却怕开口结结巴巴吓到她。
宋知岁看了他一眼,让身边的罄竹带他去换衣服,他穿好新衣服,却再也不见她的身影。
他的朋友们从那以后便都不在找他玩了,他在自己的寝殿里抱着兔子,默念自己的名字,其实念的最好最清晰的还是她的名字。
他日日盼,夜夜等,盼着再见到她,可宫墙重重,他不敢踏出废殿一步。又一年春天,天空中飘着一个纸鸢飘飘扬扬,他那时依旧呆呆抱着兔子坐在台阶上看着空中,看着突然出现的一抹色彩,他还以为天旋地转了,纸鸢竟离他越来越近,挂在他宫殿前的树上。
不等他反应,殿门前火急火燎的跑来一阵身影,吓跑了他的小野,这次她没穿的粉色,穿着一抹鲜艳的鹅黄,他的眼中的色谱又怎加一色。
小女孩看着他,似被吓了一跳:“这里怎么有人呀?你是谁?”
终于终于等到这天,他开口:“萧、萧砚辞。”
“小燕子?还有人叫这么可爱的怪名……不行,我要让父皇也给我取一个。”宋知岁歪头笑。
萧砚辞脸红红的,不是小燕子,是萧砚辞啊…..
“小燕子,我的风筝掉到你殿里了。”她指了指树上,“就是那个,待会我会武功的姐姐就会赶到,能让她进来取吗。”
“她很厉害,咻的一下就能跳的这么高,很快的。”小女孩比划着,皎洁的说道。似有点不解的摇头张望,今天怎将罄竹甩的那么远。
萧砚辞随着她手长得动作抬头又低下,一遍遍说“可、可以。”
“谢谢你!”她张开双臂开心的抱了抱小燕子,她的兄长告诉她这么做便是表达感谢。
萧砚辞胸口印上温热的体温,久久回不过神。那点温度,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拥抱,刻进了骨血里,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