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已至,江风裹着刺骨寒意,卷得船帆猎猎作响,即便船舱内生了炭火,倒也还好。
宋知岁裹着一身素色厚棉襦裙,外罩一件浅灰薄袄,依旧抵不住船身持续晃荡带来的不适感。船行不过两日,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便日夜缠着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连抬步都觉得虚浮,满心满脑都是身体的煎熬,全然没了心思去盘算如何对萧宴辞下手。
这船上除了她,皆是谢临晏带来的浪荡子弟与随行之人,这群纨绔素来爱玩,即便行于江上,也变着法子寻乐子。
船行至第三日,靠岸停靠在一处热闹的江埠城池,众人本就嫌船上憋闷,当即嚷嚷着要下船寻欢,不过片刻,一众好友携了侍从往城中闹市去,连萧宴辞也带了亲卫,登岸散心,偌大的游船,瞬间冷清了大半。
宋知岁晕船难受,闷在船舱里只觉更喘不过气,索性披了件连帽的防风素色斗篷,戴上面纱,独自下了船。
她本想带着昭慎一同走走,担心他年纪小,受不住江风,她便嘱咐侍女好生照看,自己孤身往码头旁的街市走去。一来是想借着岸上路平,缓一缓晕船的不适感,二来,她随身带来的书册已看得差不多,还想给朝慎寻几本启蒙读物,寻一家书肆。
码头旁的街市即便入冬,依旧热闹非凡,灯火错落,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宋知岁循着路人指引,往书肆的方向走,途经一处避风的石墩旁,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昏黄的风灯立在一旁,灯光昏昧,照得一个身着打满补丁粗布长衫的身影,孤零零坐在石墩上。男子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全然不顾周遭喧闹,垂着头,一手执卷,一手握笔,身边放着许多售卖的旧书,周遭的烟火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宋知岁心下微动,缓步走过去,轻轻蹲下,伸手拿起他身旁摞着的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卷边,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批注,墨色浓淡相宜,笔力遒劲沉稳,绝非寻常酸腐书生所能为。她逐行看去,心头愈发震撼:
读《农政全书》,他批注:“今岁江南旱,江北涝,官吏只重赋税,不恤农时,仓廪无备,百姓流离。治国者,当以农为本,轻徭薄赋,兴水利,备荒年,方得民心安定”;
读《吏治考》,他批:“官者,当为万民牧,非为一己私。今世家占田,寒门无阶,庸者居高位,长此以往,国本必摇”;
读《民情杂记》,他又写:“江埠多渔户,终日搏浪求生,税重利薄,遇风浪则家破人亡,官府当设渔渡安抚司,减其税,助其险,此乃安民之要”;
页脚空白处,还题着一行小字:“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志济黎元。愿以寸笔书民苦,以微身谋民生,不求功名,但求四方无饥寒,百姓得安乐”。
字里行间,尽是心怀天下的胸襟与切实可行的治世之见,即便只是布衣寒士,格局却远超朝堂庸官。
宋知岁顺着批注的笔体看去,目光落在男子手中正书写的麻纸上,《江埠民生疏》,细细写着当地渔户、商贩、佃农的困苦,还有对应的纾解之法,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笔体与书上批注一般无二。
她隔着帷帽,声音清浅:“这些批注,皆是你所写?”
男子闻言,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抬头。灯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隽温润,面色虽带着几分寒酸的苍白,眼神却澄澈明亮。见眼前是位戴着帷帽、身姿纤弱的女子,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语气任温和谦逊、不卑不亢道:“是在下拙笔。”
宋知岁垂眸,再扫过那满纸深刻见解,“可惜了。”
男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眼底掠过几分疑惑,只当是姑娘觉得这旧书被自己写满批注,污了书页,不愿购买,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温和笑了笑,重新落座,拿起笔继续书写。
宋知岁看他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也不再多言,从他身旁摞着的旧书里,挑了两卷闲情话本,又选了几本有他批注的破书,起身从袖中掏出一锭足量的碎银,轻轻放在他身旁的旧布包里,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留步!”男子连忙起身,抓起布包里的银子,快步追上前,神色诚恳,“姑娘给多了,这几卷皆是旧书,不值这般价,还请收回。”
宋知岁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江风吹动她的帷帽纱帘,声音平静却字字珠玑,晦涩间满是深意:“书有定价,然怀民之心、济世之才无价。君有治世安民之识,困于江皋,甘居草莽,纵有千般见解,何以泽被黎庶?”
话音落罢,她不再回头,裹紧斗篷,迎着冬日的寒风,径直朝着停泊江畔的游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