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立在原地，握着银子的手微微收紧，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中满是震惊与深思，久久后只是笑笑摇摇头，再捏了捏袖中的碎银，今日可以收摊了。

宋知岁回到船舱时，身上还带着江风的寒气，晕船的不适感经方才一番散步，倒是消散了不少。她将买来的书放在桌案上，和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不多时，船板传来阵阵杂乱的脚步声，笑骂声、侍从的搀扶声混在一起，没过多久，巨大的游船便缓缓驶离码头，船身轻轻晃动，再度驶入茫茫江面，夜色将江水染得漆黑，只有船身的灯火，在水面投出微弱的光影。

谢临晏是被侍从扶着回舱的，一身浓烈的酒气，眉眼间带着醉后的慵懒纨绔，他瞥见榻上闭目养神的宋知岁，脚步顿了顿，也没多打扰，只让侍从轻手轻脚退下，点上遣人去买的缓解晕船的熏香，自己斜倚在旁侧的软椅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醉意深重。

船舱内渐渐安静，只剩船行江水的轻晃声，谢拉晏睡得浅，夜半时分，却被一阵尖锐的呼喊声骤然惊醒——“有刺客！抓刺客！”

呼喊声刺破夜色，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的脆响、侍卫的厉喝与黑衣人闷哼声，整艘船瞬间乱作一团，灯火被风卷得明灭不定，慌乱的脚步声遍布甲板。谢临晏几乎是瞬间睁眼，醉意散了大半，他看向榻边，空无一人。

他心下了然，眼底闪过一丝沉郁，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快步走出船舱，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夜色浓重，甲板上乱作一团，侍卫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溅在冰冷的船板上，他目光在慌乱的人群中快速扫过，一眼便锁定了立在廊下的宋知岁。

动手的不是她。

夜里风凉，她走得急切，连平日里遮脸的斗篷帷帽都没戴，素净的小脸全然露在外面，只着白日里的薄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

谢临晏脚步微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几名黑衣人招式狠厉，招招直逼萧砚辞要害，皆是死士做派，船上的护卫奋力抵抗，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她眸光微冷，正欲借着混乱的人群，不动声色地靠近，却忽然听见黑衣人厮杀时，咬牙爆出的怒喝：“萧氏叛贼，篡宋灭国，残暴无度，我们定要取你全家狗命，为天下百姓报仇！”

她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原来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不是她一个人记着国破家亡的仇恨，还有这么多人依旧在为故国复仇，即便明知凶险，依旧舍命前来。

震惊之余，她再看场中局势，黑衣人已然落入下风，被护卫层层包围，招式渐渐凌乱，眼看就要被尽数擒拿，刺杀已然失败。

她眸光微转，借着身侧立柱的遮挡，悄悄抬脚，踢向地上堆放的、用来固定船锚的粗麻绳，麻绳瞬间滚落，正好绊住了几名围堵的护卫，脚步一乱，包围圈当即露出一个缺口。同时，她又不动声色，挥袖扫出一缕劲风，打灭了附近几盏风灯，夜色瞬间更浓，视线受阻，护卫阵脚大乱。

黑衣人得了空隙，不敢恋战，当即厉声示意撤退，借着黑暗与混乱，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之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宋知岁看着他们顺利脱身，松了口气，心底暗自思忖，这些人知道此时机千载难逢，却没料到这船上不仅有萧砚辞，更有一堆世家子弟，何况谢临晏不是常人，护卫力量本就远超寻常，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就在她出神之际，随着烛火重新被点起，一道灼热又震惊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宋知岁心头一紧，抬眸望去，正好与萧砚辞的眼神对上。

方才身陷刺杀，刀光剑影加身，他都面色如常，无半分慌乱，可此刻，他看着她的脸，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仿佛看见了死而复生的亡魂，怔怔地望着她，全然失了神，连身边的绥绥轻声唤他，都似未闻。

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身影靠近，谢临晏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抬手，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肩头，遮住她微凉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压低声音问道：“吓坏了？这里太血腥了，我带你回舱休息。”

他语气平淡，方才她暗中相助的动作，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

宋知岁回过神，不屑再与萧砚辞对视，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轻轻点头，任由谢临晏护着，转身朝着船舱走去，只留萧砚辞立在原地，依旧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浑身僵冷，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