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残叶轻擦窗棂,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更添几分凝滞压抑。方才一番试探与旧事翻涌,气氛沉得如同落了铅,谁也未曾先语。
宋知岁率先抬眼打破僵局。
“你不是说我会与萧砚辞碰面,这几日也不见你带着我。”宋知岁抬眸看向谢临晏,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催促。
“怎么,这般急着去取他性命?依我看,他可不一定这么想。”他顿了顿,神色渐沉,“你对他,了解几分?”
“他身边近卫只一人,跟你一样;身后护卫,估摸着也超不过十人。他身子弱不能习武,没有功夫傍身。”宋知岁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分析,“只要你帮我引开那十人,我断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谢临晏眉心微跳,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对他这个人,有多少了解?”
宋知岁微微一怔,垂眸思索片刻,语气渐缓,似在回忆遥远的旧事:“他的为人?长得白净,待人温和,现下应该是走谦谦君子的路子。至于其他……笨拙?胆小?或许吧。具体如何,我也说不准,毕竟好些年没见了。”
自她有记忆起,萧砚辞便总跟在她身后。她如今想来,当真是想不通。萧擎彼时虽未全然显贵,却也是镇国武将,手握兵权。可他明明只有萧砚辞这一个亲生儿子,却偏偏不待见他,反倒主动硬将这唯一的血脉送入宫中,只道是宫中名医云集,能好好照料他孱弱的身子。可明眼人都清楚,他此举不过是拿亲生儿子当人质,换得帝王安心,换得手中兵权安稳。
那时她坐在学堂后排打瞌睡,让萧砚辞挡在她身前,替她挡先生的目光;后来她调去前排,总爱摊开宽大的书本走神,宽大的书本也是他寻来的。甚至为了帮她抄书,他日日苦练字迹,将她的作业一笔一划仿得丝毫不差,那些作业,最后也都是他代笔完成。
宋知岁自然很满意这个小弟的,她从小时开始就懂得饮水思源,恨不得与他结草衔环。那些好玩的、好吃的,她得了便跑去他的寝宫与他分享,偷偷出宫游玩也总不忘带上他。
宫婢们只要看见一道娇憨率性的小身影,身后面定是还有一道唯唯诺诺的小身影寸步不离。
彼时年岁尚小,两小无猜,朝夕相伴,眼底眉间皆是不加掩饰的亲近与信赖,一步不离,一刻不分。
只是世事翻覆,流年暗换,山河易主,昔日光景,终究被血海深仇碾得支离破碎。只道是命运无常,天意弄人,当年掏心相待的两小无猜,如今再相见,对他只剩刻骨恨意。
宋知岁话音方落,耳畔便掠过谢临晏一声轻嗤,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小公主莫不是记混了人?如今的萧砚辞,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模样……”
差别?
“你当真想见他?若你执意如此,我可为你安排。只是我仍觉得,此刻相见,并非良机。”少年缓声开口。
宋知岁抬眸,语气锐利直白:“你怕我杀了他,坏了大雍与大乾的邦交?怕触怒龙颜,遭你父皇降罪?又或是忌惮萧擎震怒,举兵来犯?”
谢临晏忽而扬唇一笑,眉眼张扬,尽是桀骜不羁:“大雍与大乾是和是战,我从不在意。萧擎若真在我地界出了变故,我父皇只会暗自欣喜。即便他起兵来攻,又能如何?说到底,那九五之尊本就不是我。你所言种种,皆非我所惧。”
“既如此,便一言为定。今夜便动手。”宋知岁心中微恼,实在不懂他这般绕弯子究竟意欲何为。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却有一事在先——你不能杀他。”谢临晏支着下颌,笑意浅浅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为何?你不是说你不怕吗。”宋知岁轻轻蹙眉。
“我自然不惧他死。可留着他,于你于我,皆有大用。其中利弊权衡,你素来聪慧,不妨见到他时自行细想。若实在参不透,再来请教本世子,我倒也乐意为你解惑。”谢临晏语气轻缓,末了又添一句,“我且提醒你一句——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