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近来扮惯了娇蛮恃宠的妾室，说话渐渐没了分寸，脱口便出。

谢临晏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被气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先行迈步往内室而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阿禾方才那点得意忽然淡去。

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刚见过宋砚辞，归来后便性情反常……难不成，是又被他发现了什么？

那一夜，两人同处一榻，都在盘算着自己心中思量的事。锦被相隔，心隔千里，同床异梦。

自那日后，谢临晏越发忙碌，整日忙着招待宋砚辞一行，几乎无暇顾及她。阿禾也乐得自在，白日里翻墙出去寻她的小徒弟，日暮前再悄无声息翻回府中，日子过得倒也轻快。

她想去宋砚辞府邸附近探一探虚实，可那里守卫森严，远超出她预料。宋砚辞本就不是她的最终目标，她不愿贸然出手，免得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

今日她领着昭慎，借着将沁城街巷里的吃食尝了个遍，从民间那点流言中细细琢磨萧砚辞此人，接着又带他去取了几日前便吩咐绣坊制好的新衣。

阿禾头戴斗笠，一身素淡衣裙，瞧着清雅，料子却是隐纹锦缎，一眼便知价值不菲。待昭慎换衣出来，她抬手挑开斗笠纱帘：“人靠衣装，所言非虚。”

昭慎这名字，是阿禾亲自取的。

愿他心昭而不昧，行慎而无虞，一生清明安稳，少遇风波。

说是师徒，她其实不过比他年长三岁。只因这少年眉眼间，总让她想起早逝的亲弟，望着他时，阿禾便会露出几分少见的温柔。

“阿禾姐姐，这衣料太过拘谨，我穿不惯。”阿禾不让昭慎叫她师傅，她嫌显得太过老成。少年垂着眼，神色略显局促，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抬手便要解衣。

阿禾正侧首与掌柜付银，闻言笑着看他一眼，语气随意：“我看着也是觉得太大了些，穿不惯便扔了，好在我不止让绣娘做了一套。”

昭慎动作一顿，默默收回手，安分地将衣襟拢了拢，再不敢提脱下的话。

阿禾忍不住轻笑一声，走近几步，微微蹲下身，替他理平衣褶，又正了正头上素冠。

“金银本是身外之物，何况我宽裕得很。”

准确的是，是谢临晏很有钱，这几日谢临晏也不管她，他向来是带很多银钱在身上的，酒醉被送回府中的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叮铃铛然就会掉下来许多，她拿一些，也当是照顾他宿醉的报酬吧，况且之前自己拼死护卫他得到的奖赏也不少，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她算是知道为何他的暗卫们都对他死心塌地了。

昭慎似懂非懂，温顺地点了点头。阿禾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若是她弟弟还在，约莫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吧。

此刻的少年脸上的淤青已渐渐淡去，血痂脱落，露出底下干净清俊的眉眼，稚气未脱。

出了绣坊，阿禾便牵着昭慎的手，缓步往他暂住的客栈去。

街巷人来人往，人声喧闹，她走得不急，一侧首，便见少年乖乖跟在身旁，身姿尚显单薄，却站得端正。

阿禾心念微动，随口考起他近日功课。

那些书本，皆是她自长安动身时一路带来的，原是闲来解闷所用，如今倒成了昭慎每日必读的东西。

她拣了书中几句要义，淡淡问去。

昭慎虽年少，却答得条理清晰，不曾有半分迟疑，不懂之处也敢轻声发问，态度恭谨又诚恳，字字皆是下过苦功的。

阿禾听着，眼底慢慢软了下来。不过短短时日，竟已精进至此。

昭慎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阿禾回过神，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缓，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没什么，你学得很好。”

少年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星光，腼腆地低下头，嘴角轻轻往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