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自宋砚辞府中踏出时，暮色已浸了半幅长街。

他眼底沉得似覆了万年寒潭，连周身气息都冷得教人不敢近前，只偏头对身侧垂首的影卫淡声道：“去查一查，方才那女子的底细。”

语罢，他拂袖入轿，青缎轿帘一落，便将满城暮色尽数隔在外头。

此番带阿禾出来，本就是他筹谋已久的一步。

若寻旁人搭戏，反倒更稳妥妥帖，演起来也不至于露半分破绽。他兵行险着，盼着阿禾能给他几分意外之喜，可今日所得，竟未免太过惊人…

及至归府，谢临晏踏入庭院，遍寻不见阿禾身影。

今日允她出府，远远望一眼故人，难不成……竟这么急不可耐的投奔她人去了？

他正思忖，廊下忽然掠来一道娇小身影。

“去了何处，竟比我归得还晚？”

谢临晏倚着朱柱，语气听不出喜怒。

阿禾正出神想着心事，被这一声惊得险些踉跄一步。

她抬眼望见他面色沉沉，含糊道：“没什么。”说完便低下头，想侧身绕开他回屋。

谢临晏身形不动，拦在她身前，语气冷了几分：“我不喜旁人欺瞒。最后问一次，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阿禾在心底暗暗叹气。

烦不烦……这人控制欲怎的这般强。

迟疑片刻，她还是如实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我……收了个徒弟。”语气有些别扭，“我本也没这打算，可那孩子实在可怜，一时心软便应下了。”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漫了出来，连自己都未察觉。

顿了顿，她又不好意思地补了句：“你若觉得不妥，我回头便去拒了他便是。”

心软？她居然还会心软吗。

谢临晏挑着眉将她那点藏不住的软意与期待尽收眼底，压住的不悦与烦躁。

清嗤一声：“便只是这事？那日街头的小孩？”他目光扫过她，带着几分警告，“你若还有别的事瞒我，可知自己是什么下场。”

阿禾一脸茫然。

这人喜怒无常，也不是头一日了。

她下意识挠了挠被蚊虫叮出小包的脸颊，左右环顾一圈，心里暗自嘀咕：收的徒弟是谁他都知道，消息倒是灵通。可她思来想去，短时间内也没想出自己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嗯，便只是此事。”她乖乖点头，“便是那个孩子，你知晓便好，省得我日后带在身边，诸多不便。”

谢临晏听得好笑，语气里却尽是不屑：“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教人？教他与人争执不过，便纵身跳池？还是教他遇事不知逃，偏要逞强以命相抵？”

阿禾被噎得一噎，梗着脖子回嘴：“我教他什么，与你无关。他认的是我做师傅，又不是你，当你是允了。”

谢临晏的功夫还不如她好呢，居然嘲讽她，她那时若是逃了，还能轮的到他站在跟前教训自己？果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罢了罢了，不与他计较，顶撞他顶撞狠了遭殃的自己。

谢临晏怒极反笑，指尖轻点着掌心：“你这般肆意妄为，日后莫要后悔才好。”

他从前并非没有顾虑。

阿禾过往所处之地，太过压抑血腥，他怕她心性早被磨得泯灭，怕她一步步坠入深渊，再无回头之路。原想此后将她带在身边细细教养，引她走一条安稳路。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