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抵沁州时,夜色已浓如泼墨,初冬寒夜漫城,风里裹着碎碎的凉。
沁州城像是一夜间被灯火溺毙,满城鎏金溢彩。长街两侧高楼悬着千盏莲灯,朱红映暖黄,流光缠上飞檐,河面画舫丝竹轻响,灯影摇碎水波,一派纸醉金迷的浮华。砖路面被映得发亮,寒气再重,也压不住这盛世表象下的汹涌暗潮。
风卷灯影晃荡,像极了身不由己的命数,明明繁华满眼,下一步却不知落向何方。
城楼上帘幕轻垂,阿禾立在雕花阑干旁,静静望着下方长街。
她穿了一身素色浅灰交领软缎常服,无绣无纹,样式简单素净,发间只松松挽了个低髻,插一支素银小簪,无珠无翠,半点饰物也无,混在暗影里,低调得近乎不起眼,一眼望去几乎要与暗色帘影融为一体。明明置身暖阁,指尖却微微发凉。目光落得很远,穿过层层灯海,直直锁在那道最张扬的身影上。
长街正中,谢临晏策马而立。
他一身灼目绯色织金锦袍,衣摆绣暗云奔雷纹,灯火一照,流光翻涌,艳得张狂,贵得逼眼。墨发高束,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轻扬,那张生得乖张清俊的脸,偏配着一身桀骜不驯的气场,懒懒散散握缰坐在马上,便压过了满城仪仗、千盏灯火。
他抬眸望向来轿方向,眼尾微扬,唇线浅抿,神态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淡漠有皇子骨子里的矜傲,灯光落在他睫上,投下浅淡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
他未上前逢迎,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已是全场最扎眼的存在。
阿禾在楼上望着他,心尖轻轻一缩。这满城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今夜,萧砚辞入城,是变局,是风口,是刀光剑影藏在锦绣里的开端。灯越亮,风越寒,前路越是看不清。
不多时,夜色深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萧砚辞的仪仗终于行至近前——明黄华盖开路,宫灯绵延,紧随其后的,是一身银白铠甲的皇家禁卫,步伐沉稳,队列森严,与谢临晏身后的玄甲铁骑遥遥相对,一银一玄,一明一暗,步步踏碎灯影。
正中那顶紫檀木描金、缀满东珠流苏的双层大轿,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奢华得近乎逼人,稳稳停在街心。
谢临晏缓缓勒马,马蹄轻踏,发出一声清响。少年端坐马上,绯色衣袍在风里猎猎轻扬,眉眼轻挑,笑意浅淡。楼上,阿禾指尖微微攥紧。
一抬眸,一俯首。
一城浮华,谢临晏精准找倒阿禾的位置,与她遥遥相视。
谢临晏的玄甲,萧砚辞的银卫,满城灯火为幕,万丈浮华作局,谁又谁谁的棋子。
轿帘微动,有人缓缓伸手,掀开了那道华丽的锦帘。谢临晏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落向那顶极尽奢华的紫檀大轿,眸色微沉。
先映入满城灯火与众人眼帘的,却并非三皇子萧砚辞,而是一道娇弱华美的女子身影。
她衣着锦绣繁复,珠翠环绕,华贵逼人,却并未下轿,只微微侧身,素手轻掀锦帘,露出半侧温婉轮廓。
不过惊鸿一瞥,谢临晏长眉便微不可查地一蹙,眸光极轻地晃了晃,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瞬,轿中才缓步走下一位男子。
那人一身月白绣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气质温雅如竹,温润和煦,气宇轩昂,与一旁一身绯色张狂桀骜的谢临晏一对比,分明是云端清润君子,与人间肆意混世魔王,一温一烈,反差之烈,看得街边百姓暗暗屏息讶异。
只是他身姿略显单薄,才一站定,便抬手掩唇轻咳几声,神色微白,孱弱之气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