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谢临晏周身气压骤然沉下。
他太阳穴隐隐跳了跳,心底积压的怒意几乎要翻涌上来,他又一次被威胁了。
两年半。
他将她扔进暗卫营,磨骨淬心,本是要养出一把绝对顺从、绝对锋利的利刃,可她偏不按他的预想生长,非但没有被驯服,反而长成了一匹不受控的幼兽。没死便罢了,竟还敢屠尽全场,将他定下的三十人名额,硬生生杀得只剩四个。连他派入场中监视、试图阻拦的暗卫,都在混乱中被她一刀毙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指尖微蜷,这样的人留着,日后必成大祸。这已是不知第几次,明明该一刀两断,却偏偏迟迟下不了手。
他望着眼前那道浴血而立的小小身影,眸色沉沉,心绪翻涌不休。
她一身是伤,腹部创口血流不止,腰侧旧伤崩裂,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像一株烧不死的野草,倔强得刺眼。
就在他心神微晃的刹那,阿禾握着刀的手忽然一软。
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轰然席卷,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染满鲜血的长剑“当啷”一声砸在石地上,她身子一歪,直直朝身后倒去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半托着,像一朵溺死在血海里的残花。
谢临晏眸色微沉,却并未显露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吩咐:
“去看看。”
两名黑衣暗卫立刻躬身上前,蹲下身探她鼻息,又翻看她身上伤势,片刻后起身回禀,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世子……人居然还没死,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另外……她身上还沾了毒,虽不致命,却也在不断侵体。”
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新旧交叠,腰侧旧伤崩裂,腹部有一道贯穿刺伤,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都是从暗卫营里爬出来的人,最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这等伤势,偏偏她还站着,还敢威胁他。
“拖下去。”他声音冷静,没有半分波澜,“治伤,解毒。”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片刻后淡声道:“她不许死。”
两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避开尖锐尸骨,将昏死的阿禾从尸山上抬下来。
她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整个人软成一团,血顺着衣摆滴落,在石地上拖出一道刺目血痕。
谢临晏目光静静跟随在她被抬走的背影上,两男一女,衣衫染血却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眼神清明,自始至终未曾乱过分寸。
从厮杀开始的那一刻,他们便看清了全局。
那些人红了眼去欺负弱者、试图攀附强者之时,他们三人更是稳稳占据了安全的高地。
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酷,才使他们或到现在。
阿禾武艺冠绝同辈,却年纪尚轻,情绪牵动。
他们不参与围杀阿禾,不添火递刀,便是对她最隐晦的保全。
他们比谁都清楚,疯魔者必先亡,逞凶者必先死。
唯有静,方能存。
唯有稳,方能走到最后,走到谢临晏面前。
而他们活下来,是为了效忠。是为了追随。
他们皆受过谢临晏的恩情,入营之初便心有所属,此生唯一的信念,便是活着走出此地,为他所用,为他赴死。
三人见谢临晏看来,同时下跪行礼,动作齐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侥幸。
“暗卫营不需要莽夫。也不需要只会杀人的机器。你们这种能在绝境中保持清醒、保全自身的人,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谢临晏淡淡道。
三人同时垂首:“谢世子!”
厚重的石板落下,将深夜的风雪与月光隔绝在外。
地牢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她杀得太狠,太疯,太不讲道理。
谢临晏缓缓抬手,拂去肩头落雪。
也太……像他曾经走过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