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栖心中的“不安感”不减反增了……
这不安感起初还仅仅是对于杜栖尚不明朗的未来,她的前途。
现在又多了一个匡昱。
她不知道匡昱最后会走向哪里,虽然这根本就和她没有关系。匡昱是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然而,又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杜栖满怀理性地分析着。
匡昱是大姑姑的女儿,大姑姑对杜栖家有莫大的恩情,大姑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可能一直帮衬杜家的。
杜栖作为杜家的长女,显然是受大姑姑恩惠最多的,妈妈常年教导她,未来出人头地了,一定要好好孝敬大姑姑,甚至要把“孝敬大姑姑”放在“孝敬亲生父母”的前面,杜栖一直以来记在心里。
这个“孝敬”,自然就包括满足大姑姑的一些请求,这个请求毫无疑问会和匡昱有关。
杜栖是从小听着匡昱的各种故事长大的,大姑姑会把自己育儿中的种种不顺和各种细节作为谈资私下讲给妈妈听,妈妈又会把这些故事原封不动地撒播进家中孩子的耳朵。
“匡昱又在备考幼师编制了,考了好几次啦都没考上,这都考了快七年了吧,这块你大姑姑愁的头发都白了。”
“你匡昱姐姐190斤了,妈呀怎么能这么胖啊,她这样能找到对象吗?都快30了还和个小孩似的,你大姑姑愁死了。”
“杜栖,你大姑姑刚给我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啊,匡昱230斤了,血脂血压还高,天呢,你大姑姑说她再减不下来,就带她去医院切胃,前几天刚打的减肥针,你说她这次能瘦下来吗?我和你大姑姑说了,就是多运动的事,少吃多动,怎么还能瘦不下来呢?你看你妹都瘦下来了,她就是不爱动,吃完了就躺着,让她少吃她自己开车出去偷偷吃,你大姑姑怎么说她都不好使啊,就是不爱动,还爱喝饮料……这么胖的,身体全被自己造坏了,还怎么要孩子啊,婚姻都经营不好,懒得要命,自己家里和个猪窝一样,你姐夫都找借口不回家……你大姑姑头发全白了……哎,我觉得你大姑姑的教育方式真的不对……我孩子要是胖的减不下来,我就直接让她绝食,你大姑姑还心疼,怕你姐饿晕了……”
整个杜家平时有事没事讨论的也是匡昱匡昱匡昱……其实,杜栖能感觉出来,家里除了自己,都是把匡昱当成笑料来看的,蛐蛐一下匡昱,蛐蛐一下大姑姑,然后把这对母女共有的一些劣性揪出来,反复比对一番,最后得出一个无比欣慰的结论:“哎呀,咱们家还是蛮不错的嘛!”
杜栖难过极了。因为她觉得有个沉重的叫作“责任”的东西,只落在了她的头上,她硬扛着,其他人事不关己,所以可以乐呵呵地只说着玩儿。
大姑姑帮他们家,是看中了杜家孩子貌似光明的前途。
杜家的三个孩子都很省心,尤其体现在杜栖身上,其他两个还在义务教育阶段看不出来什么,但是杜栖就很给家里长脸,从一个“大学渣”进化成了一个“大学霸”。
大姑姑给杜家的钱并没有全花在杜栖身上,除了经常给杜栖发红包,大姑姑也会经常给爸爸妈妈塞红包。偷偷的,明面上的,都有。
妈妈对于自己眼下没法立刻报大姑子的恩情感到遗憾,她有三个孩子要养,自己相亲闪婚嫁的老头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各种理由赋闲在家了,生了三儿子后才浪子回头出去挣钱,家中毫无积蓄,一直在打饥荒,她有那个报恩的心思,也无能为力。
有一次大姑姑打电话给妈妈想借5万块钱应急,妈妈说手头没有那么多,她连5万块钱都拿不出手,她难过极了,把这段经历和杜栖郑重说了好几遍,杜栖一直都记得。
那段时间,妈妈开始不让孩子们包括她自己收大姑姑给的红包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大姑子并不像她说的那样“钱多的没处花”,但是大姑姑还是在妈妈拒绝收下红包后,多次打电话给妈妈,让她务必收下,拿着钱给孩子买好吃好穿的。
妈妈的这种有心无力,促使了直接她剖开了日渐自立的大女儿,然后把自己的这颗火热迫切的“感恩的心”,塞到了杜栖的胸腔里。
这也许也根本不怪妈妈,在某些方面,杜栖随了母亲那种宁折不弯的“有恩必报”,即使父亲基因里的自私自利很努力地在调和这种刚直,但却还是像调和了20多年都没有相爱过的父母感情一样,看不起,有矛盾,不理解,不谦让,却还是被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形的力,箍在了一起,牢不可破,损伤惨重。
如果互尊互爱的相爱后诞下的后代是一颗幸福的蛋,最初生的羸弱体质外严丝合缝包裹着一层坚硬钙质的壳。
那在完全相反的情况下,就是要把这硬壳敲成锐利的碎片,塞进它那柔软娇嫩的身躯内让它自己消化,能消化掉,那它的内脏都会生出厚茧,消化不掉,那它注定要痛苦又委屈地活到死。
总之,因为他们很痛苦,年过半百还活在被动的人生之中,他们有心无力。所以他们选择不由自己来偿还这份“恩情”,他们已经够善良了,他们起码还觉得大姑姑对杜家的是“恩”,他们起码还承认自己这么很菜只有孩子才能担得起这笔“柔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