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换的时候,天还没亮,雨还在下。顾然的烧退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祁砚伸手,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他的眉心。
顾然的眉头松开了。
祁砚的手指停在他脸上。台灯的暖光照着顾然的侧脸——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干的,脸颊上还带着烧过的潮红。像是被雨淋过的小动物,浑身滚烫,毫无防备地睡在他面前。
他看着看着,俯下身去。近到能感觉到顾然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
他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了。
然后猛地站起来,退到自己床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窗外的雨声很大。他在雨声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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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中午了。
烧退了,人清醒了很多,浑身酸软得像被拆过一遍。
他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摆着水杯、退烧药,还有用过的冰贴——叠了好几片,说明换过很多次。
祁砚不在宿舍。他的床铺过,但被子只掀了一角,几乎没怎么躺。
顾然盯着那叠冰贴看了很久。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人喂他喝水,有人给他盖被子,有人摸他的额头。还有一个瞬间,他感觉到有人靠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他脸上。然后那个人突然离开了。
祁砚是个好室友,如果别人生了病,他大概也会帮忙。但会一夜不睡地换冰贴吗?会靠得那么近吗?
顾然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一种侥幸的、不敢声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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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那天之后,顾然又开始粘祁砚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地试探,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跟着他。训练的时候在相邻泳道游,休息的时候端着水杯就凑过去,吃饭的时候直接坐对面。祁砚躲,他就追。祁砚冷脸,他就装看不见。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祁砚越躲,他越不能退。退了就真的没有然后了。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祁砚出奇地没有加练。一下训就起了水,套上外套,拎着水壶往更衣室走。
顾然一看他要走,也赶紧撑着池壁翻上岸,拿了毛巾跟上去。
两个人在更衣室门口碰到了霍教练。
霍教练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到他俩,乐了一下:"今天收工这么早?"
祁砚点了下头:"练完了。"
"行。"霍教练喝了口茶,随口问,"今晚孝川的生日,你去不去?"
"去。"
顾然愣了一下。裴孝川——他知道这个人,之前也是霍教的队员,退役以后留在队里当助教,平时在池边拿着秒表计时的那个。打过几次照面,但没怎么说过话。
霍教练看了看顾然的表情,笑了:"怎么,你也想去?"
顾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小顾最近训练挺卖力的,"霍教练拍了拍祁砚的肩膀,"你把他也带上吧。多认识认识队里其他人。要是A钱,小顾那份找我报。"
祁砚的嘴角抿了一下。他没有看顾然,停了一秒,说:"行。"
霍教练走了。
两个人站在更衣室门口。祁砚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太情愿:"六点半,南门。"
说完就推门进了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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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孝川的生日派对订在训练基地附近的一家KTV。包间不大,但人不少——一半是裴孝川以前在国家队的队友,已经退了役,有的当了教练,有的转了行;另一半是现在男队里跟他关系好的现役队员,有的曾是他的队友,有的是他当助教后带的队员。
顾然跟着祁砚走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开了。茶几上摆着啤酒和花生米,音响放着歌,有人举着麦克风在吼,有人在沙发上玩骰子,裴孝川站在中间,被人按着头戴了一顶亮闪闪的生日帽,正在笑骂。
看到祁砚进来,裴孝川眼睛一亮:"砚哥来了!快坐快坐——"然后看到祁砚身后跟着的顾然,顿了一下,"哟,小朋友也来了?"
"霍教练让带的。"祁砚说完就找了个角落坐下。
顾然在他旁边坐了。
包间里的气氛很嗨,和训练时完全不一样。这群练游泳的人换了便装,喝了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唱歌五音不全被起哄轰下台,有人输了游戏被罚喝酒,有人模仿教练训话,逗得全场大笑。
酒过几轮,闹腾劲儿过去了,大家三三两两靠在沙发上聊天。话题从训练聊到队里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暗恋谁被发现了,哪个教练升了职,哪个教练调去了省队当领导。
坐在顾然对面的是裴孝川以前的一个队友,叫陆铭,二十六七岁,退役后在体育局工作。他看了看顾然,觉得这孩子面生,个头也不高,就随口问了一句:"这小兄弟多大了?"
祁砚替他答了:"今年十六。"
陆铭啤酒差点喷出来:"十六?我比他大十岁都不止。"他上下打量了顾然一圈,感慨了一声,"现在国家队都收这么小的了?"
"成绩够就行。"裴孝川说。
陆铭来了兴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过来问顾然:"我特好奇啊,你们这个年纪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跟我们那时候一不一样?"
他转头看祁砚:"小祁你先说?"
祁砚端着杯子喝了口啤酒,没接话。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陆铭不勉强,又看向顾然,"那你呢?小兄弟,你喜欢什么样的?"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几个人都看过来,带着那种看热闹的笑。
顾然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祁砚。
"喜欢的人……也是练游泳的。"
"哦——"好几个人同时起哄,"队里的?"
顾然又看了祁砚一眼。祁砚低着头,杯子举在嘴边,没喝。耳根好像开始泛红了。
"嗯,队里的。"
这下彻底炸了。
"谁啊谁啊?"
"花样的还是竞速的?"
"是不是那个跳水队的——"
一群游泳运动员像发了疯一样开始猜,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猜的全是女队员——花样游泳的居多,也有猜跳水的、猜水球的。顾然一个一个摇头。
坐在角落的一个现役队员插了句嘴:"给点提示呗,队里女队员也不少,总不能一个一个猜吧。"
顾然抿了下嘴唇。他又看了祁砚一眼——这一眼停了比之前久一点。
祁砚还是低着头。但杯子已经放下来了,手指紧紧扣着杯壁。
"保持了一项亚洲纪录。"顾然说。
安静了一秒。
然后包间里爆发出更大的动静。
"亚洲纪录?竞速的?"
"不是花游啊?"
"竞速女队保持亚洲纪录的——等一下让我想想——"
几个人凑在一起数,数了一会儿,有人猛地一拍大腿:"程雨桐!女子200蝶亚洲纪录!肯定是她!"
"程雨桐?!"陆铭瞪大了眼,"就那个一米八八的?"
"对对对,肩比我还宽那个——"
"我的天,"陆铭看着顾然,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小兄弟,你确定?她比你还高还壮吧?"
"现在的小朋友不简单啊,"另一个退役队员笑着摇头,"有勇气。"
包间里笑成一片。
顾然没有解释。他低头喝了一口苏打水,嘴角带着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他旁边的祁砚,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他一直没抬头,一直没说话,手指死死扣着啤酒杯。
裴孝川坐在对面,一直在笑着听。他无意中顺着顾然的目光看了一眼祁砚。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祁砚旁边。"祁砚,你喝多了?"
祁砚摇头:"没……没喝多。"
"脸都红成这样了,"裴孝川拍拍他肩膀,又看向顾然,"小顾,你把他带回去吧,明天还得训练。我们这群老家伙再玩一会儿。"
顾然立刻站起来:"好。"
祁砚想说不用,但裴孝川已经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了,顺手把他的外套塞到顾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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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KTV出来,夜风一吹,凉得人一激灵。
祁砚走得很快。
不是散步的速度,是那种想甩掉身后的人的速度。外套也不穿,就那么敞着领口往前走。
顾然拎着他的外套,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训练基地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落在地上一团一团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光和暗之间交替出现。
走了一段,祁砚的步子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走太快也没用——身后这个人根本就甩不掉。
这时候顾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路上听得很清楚。
"砚哥。"
祁砚没停。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祁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路灯和路灯之间那段黑暗里。
他知道。
从顾然说"也是练游泳的"开始他就知道了。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身上。那些人猜来猜去猜了一个一米八八的女队员,笑成一片,觉得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玩笑话。
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知道顾然在说谁。
他心跳快得像要呕出来。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太满了,快要把他撑破了。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把所有事情都泄露出去。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他没有回头。
顾然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宿舍楼的灯光远远地亮着,越走越近。
祁砚在心里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