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两周,祁砚出院了。
右肩上挂着固定支具,整条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一侧,不能抬、不能伸、不能用力。医生反复叮嘱:至少六周内肩关节不能有任何主动活动,支具白天黑夜都要戴着,睡觉也不能摘。
他回到训练基地的宿舍。312,一个人住的单间。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空。不能训练,不能下水,连最基本的康复动作都要等到拆线之后才能开始。他每天的事就是去医务室换药、吃饭、看书,偶尔到康复中心做一些左手和下肢的维持性训练。
右手用不了,生活处处不方便。刷牙用左手,拧瓶盖用左手,筷子也得换到左手——他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能夹住菜。写字别想了,手机打字都只能慢慢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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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这段时间没有发消息。
祁砚知道原因——他现在这个样子,肩膀上挂着支具,右手动不了,顾然没理由叫他过去。
但顾然没有消失。
他把日常训练从外面的俱乐部搬回了总局主馆。以前他很少来总局,嫌人多、嫌吵,宁愿在外面租场地一个人练。现在突然天天出现在主馆,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训练完了还加练。
祁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搬回来。也许只是觉得外面的场地不够好,也许是教练组有什么安排。
不管顾然是因为什么回来的,祁砚心里清楚一件事——他想看到顾然。每天哪怕只是在走廊尽头远远看到一个背影,那一天就没有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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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确实会碰见。走廊上,康复中心门口,偶尔在食堂。顾然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就走过去了。祁砚也不叫他。两个人就像平行线,明明在同一个空间里,却从不交汇。
有一天中午,祁砚在食堂吃饭。
右手吊着,他只能用左手拿勺子。勺子在碗里笨拙地刮来刮去,盛汤的时候洒了一半。裴孝川坐在他左手边,沈知音坐在对面——面朝食堂大厅的方向。
那天食堂有虾,沈知音拿了几只,问祁砚:"你吃不吃?"
"你自己吃吧。"祁砚低着头舀汤,没抬眼。
沈知音也没多说,自顾自地开始剥虾。虾壳剥干净了,白嫩的虾仁放在纸巾上。她本来要放进祁砚的盘子里——然后她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了什么。
食堂另一头,靠近出口的位置。
顾然站在那里。
他端着餐盘,像是刚打完饭在找位置,又像是根本不打算坐下来。目光落在这边——不是看沈知音,不是看裴孝川,是看祁砚。
沈知音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没有把虾仁放进盘子。而是用手指捏着,直接递到祁砚嘴边。
"张嘴。"
祁砚愣住了,抬头看了她两秒。
沈知音冲他笑了一下,手没有收回来。
祁砚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喂过他。但沈知音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心疼他只有一只手不方便,于是帮一把。
他张了嘴,把虾仁吃了。
"好吃吧?再剥一个。"
裴孝川坐在对面,看到这一幕,笑着摇头:"知音,你人也太好了。给我剥一个。"
“滚。”她笑说,又低头剥了一只虾,余光往食堂出口那边瞟了一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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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祁砚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一个房间号。
他看着屏幕,愣了几秒。
他以为这段时间不会再收到消息了。肩膀上挂着支具,右手动不了,他没办法做那种事。
但他还是认命般穿好外套,出了宿舍。
到了酒店房间门口,他用左手敲了两下。门开了。顾然站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睡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躺下了又爬起来开门。
祁砚走进去,站在玄关。
"我现在这样,"他抬了一下被支具固定的右肩,"没办法。"
顾然靠在桌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挪到别的地方去了——窗帘,桌角,墙上没关的壁灯——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祁砚。
"不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就睡个觉。"
祁砚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睡觉。"顾然的下巴微微绷了一下,像在忍什么,"习惯了。一个人睡不着。"
他说完转身去关窗帘,背对着祁砚,好像怕被看到脸上的表情。
祁砚往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
以前他来的时候只有一张大床。现在大床还在,另一侧的墙边多了一张单人床,铺好了被褥和枕头。
是顾然加的。
祁砚看了看那张单人床,又看了看顾然。
他刚要坐下,顾然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单人床上。
祁砚愣了一下。
"那边。"顾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床的方向。语气不怎么好听,"我又不是要虐待你才把你叫过来的。"
祁砚看着他。顾然已经往单人床上一躺,背对着他,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了肩膀,一副不打算再多解释一个字的样子。
他站了两秒,走到大床边,脱了外套——只能脱左边那只袖子,右边的搭在肩上——慢慢躺下去。大床确实宽,支具硬邦邦地搁在一侧,但不会碰到床沿。
顾然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祁砚听着顾然的呼吸。不均匀的,浅的,不像是睡着了。
他也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斑落在墙角,随着窗外的树影微微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然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
祁砚侧过头,借着那一点光看他的侧脸。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下颌的线条没有完全松下来,但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一点。
他看了很久,直到睡意再也遏制不住,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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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周,顾然又没有消息了。
不发房间号,食堂也碰不见面,训练馆里偶尔远远看到一个背影,转眼就消失在更衣室方向。
祁砚以为那晚只是一个偶然。
直到第八天,他接到了后勤处的电话。
"祁砚是吧?你来后勤这边一趟。"
他去了。管后勤的陈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申请表。
"是这样,"陈教练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点为难,"顾然提交了住宿舍的申请,要求搬回基地住。他说他想住312。"
312。祁砚的房间。
"这个房间他以前在队里的时候就住过,档案里有记录,从手续上来说,他的申请没有问题。"陈教练看了祁砚一眼,"但你现在也住在312,我们需要跟你确认——如果你不方便和他合住,后勤这边可以给你调一间新寝室。"
祁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申请表。
顾然的签名在最下面,字迹潦草,但"312"三个数字写得很清楚。
这事太顾然了。
不打招呼,不商量,直接去后勤交申请表,像占领阵地一样把自己塞进来。如果祁砚不愿意,他就得主动搬走——而顾然赌的就是祁砚不会搬。
"不用换。"祁砚说。
陈教练愣了一下:"确定?"
"嗯。"
他站起来,"谢谢陈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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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回到312的时候,推开门就愣住了。
另一张床上有人的东西了。
312本来就是双人间,两张单人床,只不过这些年一直只住了祁砚一个人——一来是队里念他成绩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特殊待遇;二来,队里一直有传言,传久了就没有人愿意跟他住。
所以另一张床空了好几年,上面堆着他的书。
现在那些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挪到了书桌上。空了几年的床铺上放着干净的被褥和枕头。顾然的行李箱靠在床脚——Rimowa的黑色硬壳,角上贴满了各种航空公司的行李标签。祁砚认得这个牌子,以前跟队出国比赛在机场免税店见过,一个箱子要好几千。衣柜半开着,里面挂了几件衣服,看剪裁就不是普通运动品牌,有两件像是定制的。桌角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磨砂质感的黑色水杯。
空气里隐隐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或者沐浴露的,说不清,但很陌生。是顾然的。
祁砚走进去,在自己床上坐下,拿起翻了一半的书。眼睛在字上滑来滑去,什么都没看进去。
眼睛在字上面滑来滑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事——顾然什么时候回来?他会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他为什么要搬回宿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睡不着"?还是因为——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晚饭他去食堂随便吃了点,回来之后继续坐在床上。洗漱要比别人慢很多——左手挤牙膏、左手洗脸、支具周围的皮肤用湿毛巾小心地擦。弄完已经快九点半了。
基地十点熄灯。
他换好了睡衣——说是换,其实就是把外套脱了,睡衣宽松,右边的袖子搭着支具勉强能套进去。他躺到床上,拉好被子,看着天花板。
九点四十。
九点五十。
走廊里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队员们基本都回了房间。
顾然还没回来。
九点五十五。
门开了。
顾然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身上穿着深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套头卫衣,头发微微有点乱,像是刚从泳池出来洗过澡。手里拎着一个训练包,往桌上一扔。
他没有看祁砚。
走到自己那张床边,脱了卫衣,扔在椅背上。去洗手间刷了个牙,回来的时候顺手关了顶灯,只剩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然后他躺下了。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祁砚侧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那边。他听到顾然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他想问。
为什么搬回来?为什么要住312?为什么不提前跟他说一声?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顾然关了灯。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米多。看不见,但听得见——顾然翻了个身,被子蹭过床单的声音,呼吸从那边一起一伏地传过来。
很远。又很近。
祁砚忽然觉得恍惚。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几年前,顾然还在国家队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住的。同一间312,同样两张床,同样一米多的距离。那时候顾然才十六七岁,每天训练完累得倒头就睡,呼噜声很轻但从不间断。祁砚失眠的时候就听他的呼噜声,听着听着就安心了。
后来顾然走了,312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房间。那张床空了好几年,夜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
现在呼吸声又回来了。
不一样了。不是少年的呼噜声。是一个成年人的、克制的、带着疲惫的呼吸。但那种安心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祁砚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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