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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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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祁砚在黑暗里睁开眼,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掀开的声音,衣柜门的吱呀声,拉链声。顾然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刻意不弄出太大声响。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他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

---

七点多,祁砚醒了。

洗漱是最麻烦的事。

右手被支具固定着,所有事情都得靠左手。刷牙还好对付,最难的是洗脸——左手撩水只能撩到半边脸,另外半边得把头歪过去凑到水龙头底下。支具的绑带贴着脖子,他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别弄湿了。

洗脸更费劲。左手撩水只能撩到半边脸,另外半边得把头歪过去。支具的绑带贴着脖子,湿了就不舒服,他得小心翼翼地避开。

正弄着,门开了。

顾然回来了。身上穿着训练的速干衣,额头和脖子上有薄薄一层汗,手里拎着训练包。他看了一眼洗手台前的祁砚,什么都没说,把包扔到床上,走进了洗手间。

祁砚往旁边让了让。

顾然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擦干,然后没有出去。

他站在祁砚旁边,看着他用左手笨拙地拧毛巾。毛巾湿透了,一只手根本拧不干,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顾然伸手把毛巾拿了过去。

祁砚愣了一下。

顾然没看他,面无表情地把毛巾拧干,拧得很用力,水被挤得干干净净。然后递回来。

祁砚接过去,擦了脸。

"谢——"

顾然已经走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祁砚擦完脸出来,看到桌上多了一杯水。温的,刚倒的。

他没说谢谢。因为他知道顾然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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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这些事变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祁砚从来不开口求助。顾然也从来不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但事情就是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做好。

洗衣机他可以自己操作——左手把衣服塞进去、倒洗衣液、按按钮。但晾衣服不行。右手抬不起来,衣架撑不开,衣服挂不上去。他第一次试的时候,一件T恤在手里折腾了几分钟,最后掉在了晾衣架下面的地上。

他弯腰去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比他先一步把T恤捡起来。

顾然站在阳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T恤抖开,撑好衣架,挂上去。然后拿起洗衣篮里的下一件,继续挂。动作很快,脸上冷冰冰的,好像晾衣服是一件让他很不耐烦的事。

祁砚站在旁边看着他。

"我可以——"

"闪开点。"

祁砚闭了嘴。

顾然把一篮子衣服全挂完了,之后他转身就走,全程没有看祁砚一眼。

最难的是洗澡。

祁砚是游泳运动员,对干净这件事有近乎本能的执念。以前每天泡在水里六七个小时,上岸冲澡是最基本的,一天不洗就浑身不对劲。现在不能训练了,但这个习惯改不掉。

问题是支具绝对不能沾水。每次洗澡他得先用保鲜膜把整个右肩和支具裹严实,再用医用防水胶带把边缘一圈一圈封住。光这一步左手就得折腾十五分钟。加上洗的过程,要花不止一个小时。

所以他专挑白天洗。顾然上午训练、中午去食堂,一般两点之前不会回来。他就趁这段时间慢慢折腾,不用担心占着浴室影响别人。

那天也是一样。他算好了时间,听到顾然出门了才开始准备。裹好保鲜膜、封好胶带,进了浴室。

左手拿着花洒,水温调好,开始冲。身体前面还好办,背后就够不到了。洗发水抹了一头,左手又要扶花洒又要揉头发,手忙脚乱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眼看要渗进保鲜膜的缝隙。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顾然回来了。

祁砚没管,继续洗。浴室门关着,他以为顾然不会进来。

他单手举着花洒冲后脑的时候,脚底踩着泡沫打了一下滑,身体晃了一下,花洒磕在了墙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浴室门被猛地推开了。

顾然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是紧的。他穿着陆地体能训练的黑色速干衣,面料紧贴着身体,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撑得很满。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力量房回来的。

他推开门看到祁砚好好地站在花洒底下,表情松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去,恢复成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用一下厕所。"

祁砚愣了一下,下意识侧过身——但浴室就这么大,他什么都没穿,身上挂着冲了一半的泡沫,右肩裹着保鲜膜和胶带,整个人湿漉漉的,被热水蒸得皮肤泛着薄薄的红。

他觉得自己狼狈极了,被顾然看到这副样子,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窘迫。

顾然的目光扫过来。

只是一眼。从祁砚的肩膀往下,锁骨、胸口、肋骨的轮廓、腰侧收紧的弧线、水珠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滑——游泳运动员的身体,宽肩窄腰,皮肤底下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那种夸张的块状,是流线的、匀称的,每一条线都是水里一万次划臂雕出来的。

顾然把目光移开了。喉结动了一下。

"你头上全是泡沫。"

他走进来,路过祁砚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直接把花洒从他手里抽走了。水溅到了他的速干衣上,他没管。

"低头。"

祁砚没动。他站在那里,浑身赤裸,头上全是泡沫,被顾然堵在花洒和墙壁之间。

"……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先给你冲完。低头。"

祁砚犹豫了两秒,低下了头。

温水从头顶浇下来。顾然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把洗发水的泡沫一点一点揉散。力道很轻,跟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从前额慢慢捋到后脑,每一缕头发都经过手指,被水冲干净,再捋下一缕。

水声哗哗的。热气在浴室里弥漫。

祁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打着旋流进地漏。顾然的手指经过他的耳根,停了一下,拇指在耳后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冲。

他的耳朵烫得发红。

头发冲干净了。顾然把花洒挂回去,拿起架子上的干毛巾盖在他头上,手掌隔着毛巾揉了两下。

"身上要不要帮你——。"

"不用。"祁砚说得很快,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我自己可以。"

顾然的手收了回去。

"行。"

他转身要走。

"你不是要用厕所吗?"祁砚开口了。他站在花洒下面,毛巾搭在头上,水珠还在从发梢往下滴。"我没关系。"

顾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拉开门。速干裤湿透了,面料紧紧贴着身体,什么都遮不住。

顾然有反应了。

祁砚站在浴室里,心跳快得像刚游完四百米冲刺。他靠在墙上,后脑抵着冰凉的瓷砖,把毛巾捂在脸上,等心跳慢下来才开始收拾自己。

他穿好衣服,推开浴室门。

顾然没走。

他换了一身干衣服,靠在桌边站着,手里拿着吹风机,插头已经接好了。

祁砚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你怎么还在?"

顾然没回答,拿吹风机朝椅子的方向点了一下。

"坐。"

祁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顾然站到他身后。

吹风机响了。

热风从头顶涌下来。顾然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湿漉漉的发丝拨开,一层一层地吹。手指从发根穿到发梢,拢起来,再放开,热风跟着手指的方向走,把水汽一点一点带走。

力道很轻。比洗头的时候还轻。

祁砚坐在那里,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所有别的声响。但他能感觉到顾然的手指——每一次穿过头发的时候,指腹蹭过他的头皮,带着温热的触感。

顾然从后颈开始往上吹。热风扫过耳朵,痒的。他的手经过耳廓的时候,指尖轻轻拢了一下,像是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最后顾然把吹风机档位调低,又从头到尾吹顺,才啪地关掉。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祁砚转过头,想说谢谢。

顾然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祁砚坐着,视线刚好齐着顾然的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运动裤很宽松。但遮不住。

顾然还是...

祁砚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要不要我帮你。"

祁砚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顾然绕线的手停了。他没有抬头。睫毛低垂着,盖住了眼睛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不用。"

他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走到自己那张床边,躺下,面朝墙壁。

"等会儿就好了。"

---

中午,祁砚在食堂吃饭,沈知音坐在对面。

裴孝川端着餐盘过来了,身后跟着顾然。

"最近教练组安排我帮顾然做200米的体能辅助训练,"裴孝川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祁砚一眼,"一块过来吃个饭。"

祁砚点了下头。顾然在沈知音旁边坐下。

沈知音扫了顾然一眼,没打招呼。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表面上和普通队友吃饭没什么区别。

沈知音余光扫到顾然,心里一动。

她伸筷子把一块排骨夹到祁砚碗里。"多吃点,术后补营养。"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左手边方便够的位置。

她平时不会这样。她和祁砚吃了这么多年饭,从来都是各吃各的。但今天不一样——对面坐着顾然。她要让顾然看清楚,祁砚身边有人了,像以前那样缠着祁砚是没用的。

裴孝川看了她一眼,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吭声。

顾然低着头,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祁砚左手端汤碗往嘴边送,碗烫,手晃了一下。

斜对面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碗底——是顾然。等祁砚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才松开,收回去继续吃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知音看到了。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拿起纸巾,很自然地伸手帮祁砚擦了擦嘴角沾的一滴汤。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巴。

祁砚没有躲。他清楚沈知音在做什么,觉得这样做没什么意义。但沈知音是他的朋友,这些年帮他太多,他不会在这种场合让她难堪。他只是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但他感觉到了斜对面的目光。

顾然在看沈知音。只有一秒,然后顾然把目光收回去,夹了一口菜,慢慢嚼,慢慢咽。

裴孝川的汤匙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口都没喝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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