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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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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然照常发了房间号。

祁砚来了。但进门之后,外套还没脱,就先开口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顾然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正往杯子里倒水。没回头。

"之前总局不是安排了一个德国运动医学团队过来做筛查吗,"祁砚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给我做了详细检查,结果比队医之前判断的严重。"

顾然倒水的手稳了一下。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有转身。

"专家说,再拖下去肌腱会继续回缩,到时候修复难度会翻倍。但如果现在做手术还有康复的可能。"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像在汇报一组训练数据。

"手术排在下周三。术前要做一些准备,术后恢复前期不能有大的动作。"

他停了一下。

"所以这段时间,我没办法过来了。等恢复到比较安全的程度,我再——"

"我又不至于强迫一个病号。"

顾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很淡,带着点嘲弄的意思。

祁砚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这段时间欠我的,治好了补上。"

祁砚拧门把的手顿了一下,在门口多站了两秒,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

顾然一个人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沿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他早就知道手术的事。日期、方案、主刀医生、术后恢复计划——姐姐全都发给他了,他一条条看过,不清楚的地方查了又查。德国团队是他花了几个月找到的,方案是他反复确认过的。

顾然坐到床沿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

他越来越厌恶自己。

这段日子以来,每次结束之后看着祁砚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地离开,他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祁砚的表情永远是那样——安静的、忍耐的、不会拒绝也不会索取的。好像他是一件被使用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强迫祁砚。他也知道自己不快乐。但他停不下来。

一旦停下来,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消息,没有房间号,没有理由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报复"是唯一的借口。拿掉这个借口,他就只是一个被抛弃过的人,连靠近祁砚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想看到祁砚游不了泳的样子。这段时间祁砚整个人是低落的、暗的,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他更不想看到祁砚流泪。上次在床上看到那滴眼泪,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关于手术,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

如果手术成功,祁砚能恢复到上场的程度——那就等。等他把伤养好,等他重新站上出发台,等他拿回属于自己的成绩。等到那一天,他就放手。不再用这种方式把祁砚拴在身边。把属于祁砚的东西还给他——泳道、赛场、干干净净的人生。

这是他跟自己的约定。

如果手术失败了——他不允许自己往这个方向多想,但还是想了。如果祁砚还想治,他就继续找医生。一个不行换一个,德国不行换美国,美国不行换日本。他有的是钱。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有人能把祁砚治好。

如果祁砚不想治了,决定彻底放弃游泳——他想了更远的事。他知道运动员转行有多难,除了游泳什么都没学过,出了泳池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如果祁砚想当教练,他可以在队里帮他铺路,凭他现在的分量,推一个退役运动员进教练组不算难事。如果祁砚想往别的方向走,他就去弄清楚祁砚到底想做什么,然后把手里所有资源全砸上去——直到这个人重新站稳,过上安稳的、快乐的生活。

哪怕到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剩了。

他揉了揉眉心,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等祁砚好了。回到泳池,回到赛场,重新拿到金牌——那一天,他就走。

他许下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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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这边,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紧张是紧张的。术前检查、签字、反复确认方案——但一种放手一搏的心态托着他,让他没有往坏的方向想太多。

六到七成的把握。失败了能怎样?最差不过和现在一样——不能游泳,不能比赛,肩膀疼得睡不着觉。他已经在那种日子里活了几个月了,不差再多活一辈子。

但如果成功了——

他想起新加坡那个晚上。顾然从水里冒出来,目光穿过一万多人,落在他身上。

他不想再站在看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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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那天,顾然在墨尔本。

短池世锦赛,四天赛程,他报了三个单项两个接力。

手术定在北京时间上午九点。墨尔本比北京快三个小时,也就是说,祁砚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这边是中午——100米自由泳预赛的检录时间。

顾然坐在检录室里,周围全是各国选手在做最后的拉伸。他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

姐姐九点整发来一条消息:进去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有动。

"Gu, let's go."身后一个相熟的外国选手拍了他一下。

他锁了屏,站起来,跟着走向泳池。

场馆很大,灯光打得很白。短池25米,出发台比长池矮一点,水面离得更近。观众席上旗帜乱晃,广播里报着各国选手的名字。

100米自由泳预赛,第五组。顾然站上第四道出发台。

弯腰,指尖扣住台沿。

"Take your marks——"

裁判的指令响了。八个人同时压低身体。全场安静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进去了。祁砚现在在手术台上。麻醉打进去了,右肩被打开了——那些他见过的、吻过的、在黑暗里摸过的皮肤下面,有一条快要断掉的肌腱,正在被一双陌生的手修复。

电子信号枪响了。

他的身体比声音先动了零点零几秒。

尖锐的蜂鸣声刺穿了整个场馆——犯规警报。抢跳。

现场一片哗然。

解说的声音从广播里涌出来:"非常意外——100米自由泳卫冕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顾,在预赛中抢跳犯规,遗憾出局!"

顾然撑在出发台边缘,水珠从额头往下淌。他闭了一下眼睛。

教练在岸上冲他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他直起身,拿起毛巾,低着头走回更衣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湿漉漉的脚步声在回响。

更衣室里没人。

他坐在长椅上,毛巾搭在头上,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手术还在进行。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额头抵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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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米自由泳决赛在当天晚间。

白天他没怎么说话。教练找他谈过,问状态行不行、要不要弃赛。他摇了摇头。

"没事。能游。"

下午热身前,他又看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锁进柜子里。

站在出发台上的时候,他不知道祁砚的手术结果。

200米自由泳他一直差口气——前程够快但后程掉速,节奏不如100米笃定。世界杯三站拿的全是银牌,教练说火候还不到。

但今晚他不想再差了。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说不清道不明的——如果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想用这场比赛的全力以赴去证明他的诚心。许愿祁砚的手术顺利。恢复顺利。回到泳池。回到赛场。

他不信神,不信佛。但他愿意信这一次。

信号枪响了。

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了。

前五十米压住节奏,没有像早上那样失控。第一个转身很稳,第二个转身之后开始加速。水从指尖和掌缘滑过去,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次划臂都是干净的、精确的。

一百五十米,转身。他已经领先了一个身位。

最后五十米。

他没有掉速。

身体像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不是力量,力量在一百五十米之后就开始衰退了——是别的东西。比不想输更深一点的东西。

触壁。

他抬头看计时板。

第一。1分42秒38。

场馆沸腾了。解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这是顾然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200米自由泳项目上拿到国际大赛金牌。

队友在旁边拍水庆祝,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教练在岸上鼓掌。他都没看见。

他爬出泳池,在镜头找到他之前,拿起毛巾把脸捂住了。

不是在擦水。

回到更衣室,他打开柜子,手机屏幕亮着。

姐姐的消息:手术顺利,已经出来了。

他看了三遍,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着更衣柜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的铁皮,头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眼眶里涌上来一点湿的东西。大概是日光灯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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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醒过来的时候,右肩裹着厚厚的纱布和固定支具,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病房的灯光很柔,窗帘拉了一半。护士告诉他手术很顺利,恢复情况比预期好。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慢慢消化这句话。

六到七成。他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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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二天,人陆陆续续来了。

队友、教练、体育局的领导,甚至几个退役的老队员也专门跑了一趟。病房里挤满了人,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和营养品。

祁砚一一应付着。

"没事。""恢复得很好。""谢谢关心。"

他笑着说这些话,但眼睛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每次有人进来,他都会抬头。

然后又低下头。

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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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知音和裴孝川一前一后进来了。

沈知音拎着一袋切好的水果,在床边坐下。她的表情介于担心和习惯了之间——认识祁砚这么多年,他的大小伤她见过不少。

"医生怎么说?"

"肌腱修复得比预期好,后面看恢复。"

"那就好好养着,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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