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长池赛季开始了。
顾然的日程表一下子被塞满——世界杯新加坡站、布达佩斯站、上海站,中间穿插着全国冠军赛分站,前后不到两个月,得不停地飞。
以前在美国,他只挑自己想去的比赛,状态好就报名,状态不好就跳过,没有人逼他,日子松散自在。现在不一样了。祁砚上不了场,国家队在自由泳项目上少了一面最稳的盾,这些比赛得有人顶上去。顾然没觉得有什么,为了祁砚顶上,本来就该是他的事。
他怕的是走了之后祁砚怎么办。
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给祁砚发消息,把人叫到酒店来。不是为了别的——他得在祁砚身上留够痕迹,让他下不了水。
这是他想出来的最笨的办法。
但一旦出国比赛,少则五天,多则两周,祁砚身上的痕迹褪干净,他一定会回到泳池。以祁砚的性格,不仅会下水,还会把所有训练科目全做一遍。他就是这种人——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往死里练。
顾然想过直接告诉祁砚别训练。但他说不出口。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允许他说这种话——"交易"两个字框死了所有的关心和在意。
他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不是报复。
德国那边的医疗团队还在走流程,姐姐说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安排过来。一个多月。他等得起,但祁砚的肩膀等不起。
他想了三天,想出一个办法。
带祁砚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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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队里的工作比他想的难。
顾然找到领队的时候,对方第一反应是皱眉。
"你要带祁砚跟你出国比赛?"
"他现在伤了,不能参赛,训练也训练不了,治疗方案暂时也还没定,"顾然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待在队里也是空耗时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赛前技术分析和赛后复盘,祁砚的经验和视野都够。他拿过奥运冠军,比任何数据分析师都懂比赛节奏。"
领队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让他当你的赛陪?"
"算是赛事助理。看录像、盯对手、帮我复盘。"顾然顿了一下,"他不可能一直不比赛,跟着看看现在国际上的技术趋势,等伤养好了,对他复出也有好处。将来他要是……"
他停了一下。"退役"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淡了半拍。
"……往教练方向走,也算提前积累经验。"
领队想了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顾然现在是队里分量最重的自由泳选手——50米、100米、200米三个单项全部报满,100米自由泳是世界纪录保持者,50米和200米也有冲金实力,再加上4×100米自由泳接力和4×100米混合泳接力两个团体项,一个人身上压着五个项目的奖牌任务。这种体量的运动员提一个合理要求,没人会反驳。
"我跟上面报一下。"领队说。
报上去的时候,几个资深教练坐在一块儿开了个短会。
有人没什么意见,觉得这个安排说得通。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
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被遗忘。当年闹出来的那些事,知道内情的人嘴上不提,心里都记着。国家队就这么大的地方,墙壁都长着耳朵。
"顾然和祁砚的关系……"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半句。
"都成年了,"另一个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不着我们操那个心。他现在一个人扛五个项目,只要成绩不出问题,别的就别管了。"
审批两天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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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就是祁砚了。
那天晚上,房间号照常发过去。祁砚照常来了。
门一关,顾然扣住他的手腕,把他转过来,背抵着门板。拉链被拉下去,外套从肩膀滑落。顾然没有低头去捡,一只手托住祁砚的后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祁砚的眼神往旁边躲,下巴却被顾然的手扣得死死的,动不了。
顾然低下头,吻他。
贴上去的时候很轻,试探着的。嘴唇碰着嘴唇,顾然微微侧了一下头,想加深。
祁砚没有回应。
祁砚没有躲,也没有推他。但也没有任何回应。嘴唇是软的,温的,像在亲一个睡着的人。
顾然亲了几秒,停了。
他把额头抵在祁砚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像是在笑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凑上去,得到的是一具温热的、无动于衷的身体。
他抬起头,没再试第二次。
手从祁砚的脸上滑到手腕,握住,把人从门板上拉开。祁砚被他牵着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后腿碰到床沿,顾然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再往后一推,后脑陷进枕头里。
顾然跟着上来,膝盖分开他的腿,手撑在两侧。
面对面。
祁砚把脸拧向一边,目光钉在枕边的床单褶皱上,不肯看他。
顾然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力气不大,但不容抗拒。
"看着我。"
祁砚闭上了眼睛。
"祁砚。"
顾然很少叫他的名字。叫出来的时候嗓音是哑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东西。
祁砚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睛睁开了。
视线撞上了顾然的目光。
很近。近到能看清顾然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比记忆里深了很多,不是少年时代那种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神——是沉下去的,暗的,里面沉着他看不透的东西。
开始了。
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顾然托着他的腰,让他的腿环在自己腰上。两个人贴得很紧,胸膛压着胸膛。每一下都慢,每一下都深,每一下都让祁砚没有地方躲。
以前背对着,他可以把脸埋在枕头里,可以咬住手背,可以在黑暗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壳。现在不行了。顾然的脸就在他正上方,视线锁着他,不让他闪躲。
祁砚试过闭眼。
顾然就停下来。
不动了。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沉沉的,热的,但就是不动。
祁砚忍了几秒,睁开眼。
顾然才继续。
祁砚看着他。
顾然的额头上有汗。一滴从鬓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走,最后落在祁砚的锁骨上,热的。他看见顾然咬着下唇,眉头微微拧着,在忍什么。下颌线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浮出来一点,又沉回去。
这个人的身体他太熟悉了——在水里是利刃,是流线,是切割一切的速度。但在他身上的时候是另一种东西。肩膀的肌肉随着动作一收一放,腹肌绷紧的弧度,手臂撑在两侧时从三角肌到前臂那一条流畅的线——明明是血脉贲张的,呼吸粗重,身体烫得像烧起来了,但每一下都压着、忍着,克制着,像怕自己力气太大会弄碎他。
祁砚看着他的眉骨,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这是顾然。
十六岁站在宿舍窗前、浑身湿透的那个男孩子。在池边冲他喊"砚哥我做得怎么样"的那个少年。还记得日出后的旅馆房间里第一次接吻,青涩得牙齿都磕到了一起。
现在十九岁了。下巴的线条硬了,肩膀宽了,眼神里沉了很多东西。但靠近他的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用尽全力的劲头,和当年追着他跑的少年没有区别。
祁砚的喉咙发紧,鼻腔里涌上一股酸。
他爱这个人。从过去,到现在,到不知道还有没有的将来。这件事没有因为分开的那几年淡掉一丝一毫,反而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疯了一样往外长。
可他不知道顾然怎么想。
顾然恨他。应该是恨的。当年的事——被开除、被迫出国、那些独自熬过的日子——换了谁都会恨。但如果只是恨,为什么又感觉如此怜惜?
恨一个人不会是这样的。
但爱一个人也不该是这样的。
祁砚分不清。越看越分不清。顾然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一句话,但他翻来覆去地读,就是读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顾然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指,十指交扣,按在枕头两侧。掌心是湿的,他分不清是谁的汗。顾然的呼吸打在他脸上,越来越重,越来越乱,但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祁砚忽然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顾然会厌了,会腻了,会觉得这场报复已经够了,然后停下来,他们之间最后这一根线也断干净。
他等着那一天。
但他怕那一天。
怕到不敢想。因为一旦想了,胸口就像有人把他的肋骨抽走了一根。顾然不找他的那些夜晚,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心脏是悬着的——等消息来,又怕消息来。
他不敢承认。他想一直被顾然需要。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顾然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挨着,呼吸全打在对方脸上。
然后顾然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扣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就那么一下。
不是用力的、占有的那种握,是轻的,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他还在。
祁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
没有预兆,没有酝酿,就是那一下。那只手太熟悉了,力道太熟悉了,和十七岁的时候牵着他走夜路的手一模一样。
顾然看到了那滴眼泪。
他的表情变了。
懊恼,像是意识到自己做过了头,逼得太紧,把这个人弄哭了。眉头皱起来,下巴绷了一下,目光闪了一瞬的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祁砚的颈窝,闷着,不再要求祁砚看着他。节奏猛地快了起来。
祁砚被这突然的变化撞得喘不上气,手指死死扣住顾然的肩膀,指甲嵌进肌肉里。顾然闷哼了一声,没停,反而更用力了。两个人的呼吸全乱了,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祁砚的后脑仰进枕头里,脖颈绷成一条线。顾然的手臂从他腰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箍紧,像怕他消失一样。
几乎是同时结束的。
顾然埋在他颈窝里,喘得很重,热气一波一波打在锁骨上。很久没抬头。
祁砚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厉害,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顾然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头顶,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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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顾然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皮肤上画圈。
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鸣和两个人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