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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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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盯着天花板。眼角还有没干的湿痕。他没有伸手去擦。

安静了很久,顾然开口了。

"下周飞新加坡,世界杯分站赛。之后去布达佩斯,再回上海。"

祁砚没反应。

"你跟我一起去。"

祁砚转过头看他。

顾然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没有看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很硬,下颌绷着,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队里批了,你以赛事助理的身份跟队。帮我看录像,做赛后复盘。"

"……为什么?"

祁砚的声音有点哑。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三句话。

顾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祁砚。

刚才做的时候那种不容躲避的目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里面没有欲望,没有强迫——是一种很干净的、近乎赤裸的认真。

"我要你看着我赢。"

---

世界杯新加坡站。

新加坡国家水上运动中心,一万两千个座位坐了八成。灯光打得很白,水面像一块被切割过的蓝色玻璃,纹丝不动。

祁砚坐在看台上,运动员通道旁边的工作席位。胸前挂着一张赛事助理的证件,手里拿着一本技术分析手册,翻都没翻。

他在看泳池。

100米自由泳决赛。八条泳道,八个人。顾然在第四道。

出发台上,顾然弯腰做准备姿势。背部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肩胛骨压下去,指尖扣着台沿。场馆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那几秒钟的安静里——计时器的倒数,裁判的指令,一万多人屏住的呼吸。

电子提示音响了。

八个人同时弹射出去。

顾然的入水角度很低,几乎是贴着水面切进去的,水花压得极小。蝶泳腿打了四下就破水而出,第一次划臂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

祁砚的手指攥紧了手册的边缘。

他太熟悉这些了。划频、节奏、换气的时机、转身前的调整——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出好坏。顾然的前五十米游得非常凶,划频比预赛快了将近一拍,但身体位置一点没乱,水感干净得不像是在拼速度。

四十五米,转身。

顾然的蹬壁很暴力。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水下蝶泳腿踢了五下才起来,出水的瞬间已经拉开了一个多身位。

祁砚站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周围的人也在站起来,整个场馆的声浪像涨潮一样一层一层涌上来,但祁砚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死死钉在第四道那个白色泳帽上,看着那具身体在水里一下一下地往前切,每一次划臂都像在撕开什么。

七十米。七十五米。八十米。

优势还在扩大。第二名已经被甩开了将近两个身位。顾然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最后二十米的冲刺反而加了频率,胳膊抡得像螺旋桨,水面被他劈开一条白线。

触壁。

顾然的手拍在池壁上。

祁砚的目光刷地扫向计时板。

46秒71。

场馆炸了。

那是一个新的世界纪录。

祁砚站在原地,手册掉在地上都没捡。周围全是尖叫和掌声,有人在喊顾然的名字,有人在拍桌子,解说员的声音从广播里涌出来,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在看顾然。

顾然从水里冒出来,摘掉泳帽,甩了一下头,水珠四溅。他撑着池壁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没有看计时板,没有看观众,没有看教练。

他在找一个人。

目光扫过看台,扫过那些挥舞的旗帜和亮着闪光灯的手机,最后定在了运动员通道旁边的那个工作席位上。

定在了祁砚身上。

隔着半个场馆,隔着一万多人的喧哗,顾然看着他。

没有笑。没有挥拳。没有任何庆祝的动作。

就是看着他。

隔着半个场馆,隔着一万多人的尖叫和掌声,顾然撑在池壁上,水珠还在从下巴往下滴,胸膛剧烈起伏着,但眼神是安静的。

那个眼神在说: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祁砚的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死死抵住鼻梁。人群的欢呼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他淹没在里面。

---

赛季结束,他们回到了北京。

三站比赛,顾然拿了七金两银。新加坡站100自破了世界纪录,布达佩斯站50自和200自双冠,上海站接力带队拿了两块金牌。两个银牌都是200自——这个项目他火候差一点,但已经够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他了。两个月飞了四个国家,采访、总结、体能恢复,连轴转到回北京才算喘了口气。

但他一直没闲着的是另一件事。

夜色还没散尽。

顾然靠在酒店的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刚挂掉一个越洋电话——和德国慕尼黑一家运动医学中心确认最后的行程细节。

这件事他从回国前就开始张罗了。赛季跑了两个月,飞来飞去的间隙里,他一直在跟姐姐顾晴通电话。顾晴在华尔街做投行,手里人脉广,德国那边的运动医学专家团队,全靠她从中牵线。

时差的关系,这种电话只能半夜打。他揉了揉眉心,又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是我。已经确认好了,专家下周到。"

"行,"顾晴说,"我这边也跟总局打过招呼了,他们会以'国际运动医学机构与中国体育总局的合作交流项目'的名义过去。手续走总局通道,不会有人起疑。"

顾然嗯了一声。

"你确定不让他知道是你安排的?"

沉默了几秒。

"不用。"

"你这孩子……"顾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停了好一会儿。"行,姐不说了。后面的事你自己盯着。"

顾然挂掉电话,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北京冬夜的城市轮廓,远处的灯光一片一片,冷的。

他不需要祁砚知道。他只需要祁砚好好治疗,好好恢复,回到赛场。

这两个月带祁砚跟着自己比赛,看着他坐在看台上,穿着工作证件,安安静静地看自己游——那是顾然这辈子游得最好的一段时间。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祁砚右手端水杯的时候会换左手,拎稍微重一点的东西会皱眉头,夜里侧躺时总是朝左——因为右肩压不了。

这些祁砚从来不说。

但顾然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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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一支国际医疗团队来到了国家队。

总教练在全队会议上宣布:"这是总局和德国一家运动医学机构的交流项目,专家团队过来做技术交流,顺便给大家做一次免费的伤病筛查。检查结果只给个人和队医,不对外公开。"

队员们议论纷纷,大多觉得是白捡的好事。

筛查进行了三天。

结果陆续出来了,问题比想象的多。蛙泳组老将陈铮,左膝半月板二度磨损;仰泳组小将周逸,腰椎出现应力性反应;自由泳组三名队员被查出不同程度的肩袖损伤。

但最严重的,是祁砚。

德国专家亲自找他谈话。

"你的右肩冈上肌腱接近全层撕裂,关节囊也有粘连,"专家看着影像片子,措辞很谨慎,"坦白说,再拖下去,肌腱会进一步回缩,修复难度成倍增加。"

祁砚没说话。

"目前如果做微创关节镜下肌腱修复,术后配合系统康复训练,恢复到重返赛场的水平——我们团队内部评估,大概有六到七成的把握。"专家停了一下,"这个数字我不能打更高的包票。但如果不做,半年到一年之内,竞技能力会不可逆地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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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一个人坐在检查室里,很久没动。

之前国内的几个专家给的判断更悲观——有人直接建议他退役。

六到七成。已经是他拿到过的最好的数字了。

他想起这两个月。

新加坡、布达佩斯、上海。他坐在看台上,看顾然站上出发台,看他入水,看他触壁,看计时板上的数字跳出来,看整个场馆为他沸腾。顾然从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目光穿过一万多人,落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在说:你看到了吗。

他看到了。

他也想回到那片水里。不是坐在看台上看别人游——是自己站在出发台上,站在顾然旁边。四道和五道。砰。一起跳下去。

六到七成的把握。

他愿意赌。

"我做。"他对专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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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然的手机震了一下。

姐姐发来一条消息:他决定做手术了。

顾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份检查报告他比祁砚看得还早——姐姐发来的当天夜里,他一页一页翻了三遍,每一个医学术语都查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躺在床上,盯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房间很安静。今晚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攥了攥手里的手机,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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