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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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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孝川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腿伸得老长,扫了一眼那堆营养品和花束,笑了一声:"你这排场,退役欢送会都没这么热闹。"

祁砚扯了一下嘴角。

霍教练也来了。他调回省队当领导之后就很少来北京,但听说祁砚手术,专门赶了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的表情还是当年训练时那样——严肃、不苟言笑。但看到祁砚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小祁。"

"霍教练。"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霍教练把牛奶放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祁砚的手背。

"一定要回来。"

霍教练没有久留。他跟祁砚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说晚上还有航班回去。沈知音送他到走廊,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就剩他们三个人。裴孝川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沈知音坐回床边削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最近的事。

聊着聊着,沈知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了下眼皮。

"你们看短池世锦赛了吗?顾然100米预赛抢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在她心里,顾然从来不是什么正面角色。

"再没信心也不至于预赛抢跳。"她摇了摇头,"怎么想的。"

祁砚的手指收紧了被角。

100米预赛。抢跳。

顾然从来不会抢跳。他的起跳反应时一直是世界前列——0.60到0.63秒,精确得像机器。在美国那几年,他的出发技术被打磨得几乎不存在失误的可能。

怎么会抢跳?

裴孝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不过,"他说,"200米自由泳,他拿了金牌。"

沈知音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一次。"裴孝川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平静的认可,"200自他之前一直拿银牌,这回是第一次站上最高领奖台。1分42秒38。"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祁砚没有说话。但裴孝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100米抢跳。200米首金。1分42秒38。

顾然从来不会抢跳。在他认识的所有运动员里,顾然的出发是最稳的,稳到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能让他在预赛里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一定是什么非常大的事。

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往深了想。

但200米自由泳,第一块金牌。之前世界杯三站都是银牌,所有人都说他后程还差火候。结果他偏偏在状态最差的那一天,游出了最好的成绩。

这很像顾然。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反而最凶。

---

傍晚,人都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的响动。

祁砚靠在床头,有些失落。

他知道顾然在墨尔本比赛,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那算一种关系——不包含"探病"这个选项。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门口。

空的。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别想了。

---

顾然是当天最后一个项目一结束就买了最早的航班飞回来的。

墨尔本飞北京,十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深夜。他在机场附近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然后打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夜间通道很安静,大厅里只剩一个值班护士和几盏没关的顶灯。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但他跟护士站说了几句话,对方看了看他的证件,放他上去了。

他没坐电梯,走的楼梯。

住院部的消防楼梯在走廊尽头,拐角连着电梯厅。深夜了,这一带几乎没有人。他提着装草莓的袋子往上走,快到祁砚那层楼的时候,拐角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男的,压着嗓子在聊天。听口气像是来探病的运动员,也许是隔壁病房哪个伤员的队友,在电梯口等电梯。

"——你知道祁砚吧?就自由泳那个,也住这儿。"

"肩膀动手术是吧?挺可惜的,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归好,这人私生活……"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楼梯间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不知道吧?传了好多年了,说他喜欢男的。"

"真的假的?"

"你想想,他晚上经常不在宿舍,说是加训,谁信啊。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外面回来,衣服换过。"

顾然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下面,手提着袋子,一动不动。

"那也不能说明……"

"还有呢。你知道顾然曾经被退回省队吗?100自世界纪录那个。听说他俩曾经就是那种关系。后来闹掰了——好像是祁砚强迫人家,搞得顾然训练受影响,闹了什么不愉快。那时候顾然还没游出来嘛,国家队那边一处理,直接把人退回去了。你说倒不倒霉?因为这种事被弄走。"

"这也太……"

"所以说嘛。祁砚是成绩好才没人动他,换个人早就出事了。不过现在顾然不也回来了嘛,世界纪录保持者,也算熬出头了。就是不知道他俩现在什么情况,我看训练的时候他们都不怎么说话。"

"哎——"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上。说话声消失了。

楼梯间里只剩顾然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提着袋子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了手心。下颌咬得死死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他想上去。想抓住那两个人的领子,把他们摔在墙上,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祁砚缠着他?祁砚搞得他训练受影响?

如果说的是他自己,他不会觉得怎么样。随便说。他从来不怕这些。

但说的是祁砚。

他不知道祁砚一直在承受这些。这些年,在他不在的时候,在他远在美国的那些日子里,祁砚就是顶着这些东西活在这个队里的。每天训练,每天吃饭,每天跟这些人擦肩而过。而那些人嘴上笑着叫他"砚哥",背后说他"喜欢男的"。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他把祁砚拖进这些脏水里的。

当年是他非要追上去,非要纠缠,祁砚推都推不开。现在也是他,用"交易"把祁砚绑在身边,每天夜里把人叫出去,然后让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流言独自走回来。

顾然闭上眼,额头抵在楼梯间冰冷的墙壁上。呼吸很重,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他站了很久。

直到呼吸平稳下来,他才直起身,提起袋子,继续往上走。

---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祁砚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听到声音睁开眼,以为是夜班护士来量体温。

他转过头。

是顾然。

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祁砚看不太清。病房的灯关了,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打在顾然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你不是在墨尔本……"

顾然没回答。他走到床边,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轻。祁砚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下颌线绷得太紧了,像有情绪。

顾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台的电话偶尔响一声,和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城市喧哗。

"伤口疼不疼?"

顾然的声音很低。

祁砚愣了一下。

这是顾然回国家队以来第一次问他疼不疼。

"……不太疼。打了止疼。"

顾然嗯了一声。又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被纱布和支具包裹的右肩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睡吧。"

他转身要走。

"顾然。"

顾然停住了。背对着他。

祁砚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半竖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来?你怎么回来的?你的比赛怎么样?——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袋子里是什么?"

顾然没有回头。

"自己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祁砚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床头柜上的袋子拿过来,打开。

一个玻璃保鲜盒。

他掀开盖子。

洗干净的草莓,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那些草莓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发烧,特别想吃草莓。那时候晚上九点多了,食堂早关了,附近的店也关了。顾然偷偷翻墙出了训练基地,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超市买了一盒回来。

他端着那盒草莓,顾然蹲在他床边,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喘着气说:"砚哥,发烧的时候草莓可以吃,我查过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顾然还记得。

他从墨尔本飞了十个小时回来。深夜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草莓——也许是在机场,也许是在路上。他记得他喜欢吃草莓。

祁砚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眼眶莫名发热。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病房里只剩床头小夜灯的光,把玻璃保鲜盒里的草莓映成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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