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音先开口:"医生怎么说?"
祁砚把结果说了。手术,或者停训。
沈知音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别练了。"
祁砚没接话。
"我是认真的,"沈知音的语气很平,"你都奥运冠军了,该证明的都证明了。肩膀是一辈子的事,你现在不停,以后连正常生活都受影响。把大学好好读完,毕业了想做什么都行。"
裴孝川一直没说话,低头吃饭。
沈知音看了他一眼:"川哥你说句话。"
裴孝川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当年也是肩伤退的,"他说,声音不大,"那时候医疗条件没现在好,手术方案也不成熟,教练说别冒险,我就退了。"
他顿了顿。
"退了之后呢,该干嘛干嘛,当助教,带队员,日子也过得下去。但说实话——"他看着祁砚,"我到现在做梦还会梦到自己在水里游。站在出发台上那种感觉,下水那一瞬间,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
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说你一定不能退,"裴孝川说,"我是说你再想想。别急着做决定。这种事后悔了也没有回头路。"
沈知音皱了皱眉,想反驳,但看了看祁砚的表情,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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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其实一直在焦躁地观望。
他以为自己回到国家队,就能给祁砚争取到休息和治疗的机会。毕竟他会替祁砚出征所有自由泳相关的项目,祁砚终于可以好好养伤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迟迟没有看到祁砚有任何成规模的治疗动作。
他听说祁砚竟然还在下水训练——虽然强度不大,但肩伤根本就不应该下水。
他不知道祁砚在等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他们之间现在这种关系——在床上什么都做了,下了床连一句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问?以什么身份问?
况且,祁砚还和沈知音在一起。这件事像一根刺卡在那里。他每次在酒店看着祁砚穿好衣服离开,都会想:他是回自己宿舍,还是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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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音说的是对的。肩膀是一辈子的事,停下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裴孝川说的也是对的。退了就回不去了。那种站在出发台上的感觉——退了就没有了。
祁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约定。
四道和五道。砰。一起跳下去。
如果他退了,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发生了。
做手术是赌。赌赢了,他还有机会回到赛场,还有机会和顾然站在同一条出发线上。赌输了,肩膀可能更差。
但如果不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决定了。
他打算下次顾然找他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一下。做手术要住院,术后康复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他没法随叫随到了。
但顾然没有找他。
一天,两天,三天。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房间号发过来。
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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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祁砚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隔壁桌坐了几个队员,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食堂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知道吗,上周有个外国小男生来队里找顾然。"
"啊?谁啊?"
"不认识,金头发,长得挺好看的,说英语。打听顾然在哪儿训练,门卫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等了好久。后来不知道怎么找到顾然租的那个训练馆去了。"
"男朋友吧?"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一声,"早就听说顾然好这口。"
"你小点声。"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祁砚端着餐盘的手停住了。
金头发。外国人。来找顾然。
他想起世界杯美国站那天早上,在酒店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男孩。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
这两个星期,顾然没有找他。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顾然只是忙。
但现在他明白了。
祁砚坐在食堂里,周围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居然在认真考虑做手术。他居然在想着"等手术做完、恢复好了,就能和顾然一起站在出发台上了"。他居然还在惦记那个少年时代的约定。
那个约定只活在他心里。
在顾然心里,可能一文不值。
顾然有别人了。也许一直都有。而他呢,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交易的筹码,当成赎罪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个只有他自己在意的承诺,连主动打一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祁砚端起餐盘,站起来,把剩下的饭倒进了回收桶。
他走出食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办公室,拿了一张退役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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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这边。
最近两周他一直在特训200米自由泳。100米他已经是世界纪录保持者了,但200米一直不是他的强项——后程耐力不够,节奏也和100米完全不一样。Tom觉得他有潜力兼项,给他制定了一套新的训练方案,每天加了大量的有氧长距离,力量训练也翻了倍,晚上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他没有找祁砚。
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时间。每天训练完,身体像被拧干了一样,连手机都懒得看。但躺在床上闭眼之前,他还是会想起祁砚——想起他的后颈,他的呼吸。
想完了又觉得自己真可笑。
上周Ethan忽然飞到北京来了,说是想看看他。顾然没有时间陪,让Tom帮忙处理的——给Ethan报了个北京周边的私人旅行行程,玩了几天,然后买了回美国的机票,把人送走了。全程顾然自己都没出面,在训练馆里泡着,连一顿饭都没和Ethan吃。
Ethan走的时候发了条消息:"Thanks for the trip. Beijing was amazing, I went to the Forbidden City TWICE. But I flew 14 hours and didn't even get one dinner with you?? That's so unfair. Next time you owe me. Miss u :)"
顾然看了一眼,回了句"glad u had fun",锁了屏,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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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顾然在训练馆里练完最后一组冲刺,靠在池边喘气。
手机响了。
裴孝川。
顾然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裴孝川支支吾吾的:"顾然……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裴孝川沉默了几秒钟。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顾然皱眉:"什么事?"
"祁砚他……"裴孝川的声音很低,"他想退役了。"
顾然愣住了。
"什么?"
裴孝川叹了口气,"他说累了,手术风险太大,不想赌。"
顾然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好像……今天就要去交退役申请。"
顾然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裴孝川又说了几句什么,但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退役?
这不是他预期的结果。
他回来不是想看祁砚退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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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了。
顾然站在池边,水还在从身上往下滴,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清楚。
他把泳镜摘了,扔在岸上,赤着脚往更衣室走。换衣服的时候手在抖,T恤穿反了,又扯下来重新套。
推开训练馆的门,外面在下暴雨。
不是那种慢慢湿透人的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打在地面上溅起白雾。
顾然冲进雨里。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总局训练基地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但不像正常人。
"师傅,麻烦快一点。"
车子在暴雨里开出去,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刷得很响。
顾然坐在后座,攥着手机。
他不知道见到祁砚要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说什么——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