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早读课,清河高中的教学楼里飘着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高二(3)班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的冷风裹着桂花香钻进来,混着纸张的油墨味,成了十七岁独有的清晨气息。
林晚萱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他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却拿着一个奶白色的磨砂分装盒,正低头用马克笔在盒盖的角落,画一朵小小的、只有米粒大的苔花。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眼里瞬间漫开浅淡的笑意,抬手冲她招了招。
林晚萱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指尖攥着书包带,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洞,指尖就碰到了温热的纸盒,她低头一看,是她爱吃的紫薯包和温好的纯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口也不会凉。
“早。”江叙白把画好苔花的分装盒轻轻推到她面前,盒盖朝上,那朵小小的苔花画得工工整整,“今天的药分好了,草莓糖放在最上面一格,要是早上吃药反胃,就先吃一口苏打饼干,在你桌洞左边的夹层里。”
林晚萱的指尖碰到冰凉的盒身,却像触到了一团暖融融的光。距离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三天,可那天晚上他眼底的脆弱、他握着保温杯时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两人并肩坐在雨里时交缠的呼吸,依旧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也是从那天起,她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他单方面的保护和救赎,她也可以成为他的底气,成为他在黑夜里能抓住的那束光。
“谢谢你。”林晚萱把分装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昨天晚上我把咱们国赛项目的答辩稿又顺了一遍,把团队分工和项目进度的部分重新梳理了,逻辑链磨得更顺了,等下早读课结束给你看看?”
“好啊。”江叙白点点头,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温柔,没有半分逾矩,“我昨天也把答辩的全流程拆解开了,帮你标了几个可以放慢语速、留停顿的节点,陆泽已经跟老师申请好了周末的科创教室,我们可以完整走两遍全真模拟流程,提前适应赛场节奏。”
早读课的铃声刚好在这时响起,语文科代表走上讲台,带着全班同学齐读文言文。林晚萱翻开语文课本,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落在身边的江叙白身上。他坐得笔直,指尖捏着笔,在课本上标注着重点,侧脸的轮廓干净又利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以前总觉得,江叙白是天上的星星,是遥不可及的星轨,永远明亮,永远完美,永远不会有黯淡的时候。可那个雨夜她才知道,星星也会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星轨也会有偏离方向的时刻,而她,也可以成为撑着伞,穿过大雨去找他的人。
早读课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林晚萱把改好的答辩稿递给江叙白,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收紧。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改出来的版本,删掉了冗余的表述,把项目里最核心的创新点、团队协作的细节拆解得层层递进,还特意调整了每一部分的语气停顿,想让自己站在国赛的答辩台上时,能更从容、更坚定。
江叙白接过去,一页一页认认真真地翻看着,看得格外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同学的嬉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可他却像完全听不到一样,眼里只有手里的稿子,和身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女孩。
足足十几分钟,他才把稿子翻完,抬起头看向林晚萱,眼里满是赞许:“改得特别好,比上一版的逻辑更顺,情绪也更饱满了,开头的项目概述很抓眼球,刚好能让评委老师第一时间抓住我们的核心优势。”
他顿了顿,翻到稿子的后半段,指着标注出来的地方说:“这里你加了自己备赛以来的成长感悟,特别好,比起空泛的流程讲解,你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们整个团队并肩走过来的历程,才是最能打动人的。”
林晚萱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忍不住扬起了笑意,眼里的光都亮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笃定地做一件事,这么认真地想和身边的人一起,奔赴一个共同的目标。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是见不得光的,是被母亲嫌弃的、不务正业的东西,可在江叙白这里,她的每一份心意、每一次努力,都被认认真真地对待,被完完全全地尊重。
“对了,”江叙白忽然开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我跟你的心理医生沟通过了,他说每周三下午的后两节课,他有时间,可以给你做心理咨询。我已经跟班主任请好假了,理由是我们俩一起去科创教室备战国赛,不会有人知道的。”
林晚萱接过笔记本,指尖微微一顿。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打印好的请假条,还有去心理咨询室的路线图,甚至连路上要经过的便利店、可以歇脚的长椅,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的鼻子一酸,抬头看向江叙白,眼眶微微发红:“你……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怕你有心理负担,怕你觉得不好意思。”江叙白的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像初冬的阳光,“晚萱,去做心理咨询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像感冒了要吃药一样,只是给情绪找一个出口。我会全程陪着你,就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你,不会走。结束之后,你想说我们就聊聊,不想说,我们就去吃你爱吃的那家糖水铺,好不好?”
他从来不会逼她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别人看,也从来不会追问她不想说的话,只会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给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替她铺好所有的路,挡住所有可能会让她不安的目光。
林晚萱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他看到自己掉下来的眼泪。长这么大,除了苏晓和温阮,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这样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江叙白就像一把伞,不仅替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还在伞下给她搭了一个温暖的小窝,让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害怕被否定、被伤害。
两人正说着话,教室后门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苏晓压着嗓子的争执声。林晚萱和江叙白对视一眼,都起身走了过去。
后门的走廊里,苏晓正皱着眉,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图纸,对面的陆泽挠着后脑勺,一脸的焦躁和愧疚,耳朵尖都红了。看到他们过来,两人都停了嘴,苏晓叹了口气,把图纸递了过来。
是国赛项目装置的结构图纸,上面用红笔改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林晚萱扫了一眼就明白了,陆泽负责的装置外壳结构,连续三次3D打印都出了问题,尺寸精度达不到要求,装不上核心的元器件,离国赛提交最终实物的截止日期只剩不到两周,他急得连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图纸还是有问题,又怕拖团队的后腿,一直瞒着大家,直到刚才被苏晓发现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陆泽的声音低低的,平时大大咧咧的少年,此刻头垂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着自己能改好,不想让你们跟着分心,毕竟晚萱要磨答辩稿,叙白要盯整个项目的进度,结果越改越乱……”
“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你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苏晓的语气软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出了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你一个人熬通宵,把自己熬垮了,反而更耽误事,不是吗?”
江叙白接过图纸,翻了两页,拍了拍陆泽的肩膀:“没事,不是大问题,就是几个受力点的尺寸没算对,下午放学我们一起去科创教室,我帮你一起改,一晚上就能搞定。别自己扛着,我们三个是一队的,缺了谁都不行。”
林晚萱也点点头,轻声说:“对啊陆泽,你跑步的时候带着我们练体能,帮我们搬物料、跑打印店,现在出了问题,我们当然要一起解决。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队友啊。”
陆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眼里的愧疚慢慢变成了暖意,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好!下午放学我们一起改,这次一定把图纸弄好,绝对不拖团队后腿!”
苏晓笑着捶了他一下,又转头跟林晚萱说:“对了晚萱,温阮刚才来找你,说她和沈文宇那边有点事想找你帮忙,我让她在科创教室等你了。他们俩的项目也卡在答辩环节了,沈文宇还是不敢开口练。”
林晚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我下节课课间过去看看。”
她和温阮、沈文宇虽然分属两个参赛项目,却一直互相陪着打气。温阮和沈文宇的水质便携监测项目,也顺利闯进了国赛,和他们一起备赛,这段时间没少互相帮忙。
第二节课的课间,林晚萱去了科创教室,刚推开门,就看到温阮正坐在桌子前,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沈文宇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杆,耳朵尖红红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
看到林晚萱进来,温阮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晚萱,你可来了。我们俩的答辩稿改完了,老师说逻辑没问题,可沈文宇一开口练就紧张,连完整的一段话都说不下来,离模拟答辩只剩三天了,他急得昨天熬了一整晚,还是不行。”
林晚萱看向沈文宇,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一想到要站在那么多评委面前说话,就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我怕到了赛场上,拖温阮的后腿。”
林晚萱太懂这种感觉了。就像以前的她,连上课举手都要犹豫很久,站在人前说话,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紧张和自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沈文宇对面,轻声说:“我以前比你还严重,第一次在班里做分享,站在讲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手抖得连稿子都拿不住。其实不用怕,你不用把台下的人当成评委,就当成我们,当成熟悉的朋友,你只是在跟我们分享你做了很久的事,分享你很喜欢的东西,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今天先对着我和温阮说,明天对着陆泽、苏晓他们说,一点点适应,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就做到完美。你已经把实验做得那么好了,只是把你做的事说出来而已,你可以的。”
温阮也立刻点头,握住沈文宇的手,温柔地说:“对啊,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到了赛场上,你要是紧张,就看着我,我们一起说,不用怕。”
沈文宇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满眼都是鼓励的女孩,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
那天的课间,林晚萱陪着他们,从第一句自我介绍开始,一句一句地练。沈文宇从最开始的声音发抖、频频卡壳,到后来能完整地说完一小段,进步肉眼可见。看着他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林晚萱忽然觉得,原来被治愈的人,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光,就像江叙白照亮她一样,她也可以照亮身边的人。
周三下午很快就到了。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江叙白就收拾好东西,跟林晚萱一起走出了教室。他特意选了人最少的楼梯,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全程走在她的外侧,把她护在里面,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心理咨询室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走路只要十分钟。江叙白提前查好了天气,知道下午会刮风,特意带了一件厚外套,出门的时候就披在了林晚萱的身上。一路上,他没有提心理咨询的事,只是跟她聊着周末模拟答辩的分工,聊着国赛结束后大家想去的海边,聊着S大的科创实验室,语气轻松,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到了心理咨询室门口,江叙白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又坚定:“别紧张,就当是跟一个陌生的朋友聊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没有人会逼你。我就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你,一步都不会走,好不好?”
林晚萱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笃定,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江叙白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心理咨询室的门上,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他提前跟医生沟通过,知道高压备赛期,她的情绪很容易出现反复,也知道童年的创伤和母亲长期的打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愈的。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一个半小时的咨询时间,江叙白就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半小时,一动没动。直到心理咨询室的门被推开,林晚萱走了出来,他才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女孩的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脸上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看到他走过来,她忽然笑了,快步扑进他怀里,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耳朵尖都红了,小声说:“江叙白,我没事。我跟医生说了很多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完之后,心里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