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雨夜撑伞人,互为彼此光
江叙白把最后一颗草莓糖放进磨砂分装盒的第三格时,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好顺着走廊的穿堂风,卷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
分装盒是他前一天放学特意去文具店挑的,雾面的奶白色,没有任何多余标识,握在手里刚好能藏进掌心,就算被同桌不小心碰倒,也没人能一眼认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按照主治医生反复叮嘱的剂量,把早中晚三次的药分别压进格子里,每一格药片的旁边,都稳稳躺着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草莓硬糖——是上周他无意间听到林晚萱跟苏晓提的牌子,说这个牌子的甜味最正,能压下药物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苦涩感。
他把分装盒揣进校服口袋,指尖摩挲着盒子光滑的表面,起身穿过喧闹的走廊。隔壁班的同学抱着作业本迎面跑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喊“江神早”,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目光一直落在(3)班教室门口的方向。
刚走到楼梯口,尖利的女声就刺破了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扎得人耳膜发疼。
“林晚萱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天天放学不回家,泡在学校里搞那些没用的东西,我看你是彻底疯了!”
江叙白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淡色瞬间褪去,冷意顺着眉骨漫了上来。
他快步走到(3)班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堵在墙壁和女人中间的林晚萱。女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套装,脸上画着得体的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刻薄,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萱的额头上。而林晚萱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指尖死死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围围了不少赶早自习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绕在人耳边。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有人对着林晚萱指指点点,眼神里的好奇、同情、看热闹的意味混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本就敏感内敛的林晚萱裹得喘不过气。
这是这个月里,林晚萱的母亲第三次冲到学校来闹事。
自从三个月前的省赛结束,林晚萱和江叙白、陆泽组队拿了高中组团体二等奖,锁定全国赛的参赛资格后,她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备赛上。对着镜子一遍一遍顺答辩的话,熬夜打磨自己负责的文案内容,跟着江叙白和陆泽一起梳理项目逻辑,每天都要等到教学楼快锁门才往家走。晚归的次数多了,母亲的不满就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最后彻底爆发。
在母亲眼里,女儿心心念念想考S大的梦想,是“不切实际、女孩子不该走的歪路”;她拼尽全力准备的科创比赛,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的旁门左道”;就连医生开的、帮她稳定状态的药,都被母亲说成是“天天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脑子都吃坏了,难怪学习越来越差”。
可只有林晚萱自己知道,她不是瞎闹。她是想靠着自己的努力,考去千里之外的S大,逃离这个永远只有打压和否定的家,逃离母亲十几年如一日的控制,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一个没背景没依靠的高中生,只能靠着这场比赛,靠着日复一日的努力,给自己挣一个光明的未来,挣一个能喘口气的人生。
前两次母亲来闹,都是江叙白刚好撞见,帮她挡了下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到学校里,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把最难听的话砸在女儿身上,砸碎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靠近未来的勇气。
江叙白没说话,只是快步走了过去,在女人的指尖快要碰到林晚萱额头的前一秒,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晚萱身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183的身高刚好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把身后的林晚萱完完全全护在了影子里,挡住了所有围观的视线,也挡住了女人刻薄的目光。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开口:“阿姨,这里是学校,早读课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您在这里吵闹,会影响整个班级、甚至整个楼层的同学上课。”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光荣榜永远贴在最前面的江叙白,脸上的怒意稍缓,却依旧不依不饶,甚至拔高了音量:“江同学,这是我跟我女儿的家事,就不劳你一个外人操心了。我今天就是要让她知道,学生就该以学习为重,不是天天搞那些没用的比赛,以后考不上好大学,有她哭的时候!”
“晚萱参加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是教育部认可的正规白名单赛事,不是没用的东西。”江叙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她拿的省赛二等奖,是整个清河高中高中组今年拿到的最高奖项,学校的光荣榜上现在还贴着她的名字。她为了这个项目,每天熬夜打磨内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答辩,付出的努力,不比任何一个埋头刷题的同学少。您不能这样,全盘否定她的梦想和付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举着手机的同学,冷意瞬间漫了上来,只一句“谁再拍,我会把照片和视频交给政教处,按校规处理”,就让周围的人慌忙收起了手机,讪讪地散开了。等视线重新落回女人身上时,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而且,晚萱最近的身体不太好,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受刺激。您要是再这样,不分时间场合冲到学校来打扰她的学习和备赛,我会直接联系班主任和政教处,由学校出面,正式跟您沟通这件事。”
女人被他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她狠狠瞪了江叙白身后的林晚萱一眼,咬着牙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回家我再跟你算账”,便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散了,早读课的正式铃声刚好响了起来,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叙白转过身,才发现身后的林晚萱,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厉害,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泪珠,却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从小到大都活在母亲的打压和否定里,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和恶意,护住她那点不敢声张的梦想。
江叙白没说什么空泛的安慰话,只是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校服袖口,把她带到了教室后门靠窗的空位上。等她坐下,他才把口袋里那个奶白色的分装盒,轻轻放进了她桌洞最里面的角落,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冰凉的手,便顺势轻轻握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有我在。以后她再来,我帮你挡着。”
林晚萱的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泪差点冲破眼眶。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指尖却依旧能感受到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一点点驱散了她心里的寒意和慌乱。
这是江叙白为她硬刚母亲的第三天,也是他为她搭建起“绝对安全的保护壳”的开始。
前一天晚上,他特意用自己的手机号,给林晚萱的主治医生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从药物的常见不适反应、晨起反胃的应对方法,到高压备赛期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规律,甚至是状态不好时,正确的安抚方式和呼吸引导方法,他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最后还跟医生一起,敲定了针对她的专属陪护方案。
从那天起,林晚萱的桌洞里,永远会按时出现分好的药片和草莓糖。早上她到教室时,分装盒已经安安静静躺在桌洞最里面,旁边永远放着一瓶温好的苏打水,还有一小包苏打饼干,用来应对药物带来的晨起反胃;中午午休前,他会借着问数学题的由头,走到她座位旁边,轻轻敲敲桌子,提醒她记得吃药;晚上晚自习结束,他会把晚上的药和止吐糖一起递给她,看着她把东西收好放进书包,才会放心地跟她一起走出教学楼。
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的身体状况,就连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陆泽,他都没多说一个字。上周有几个女生在厕所里传闲话,说林晚萱“天天偷偷吃药,怪得很,离她远点”,话刚传到他耳朵里,他就直接找到了那几个女生,冷着一张脸,只说了一句“再乱造谣,我会把你们说的话录下来,交给政教处按校规处理”,就让所有的闲言碎语,彻底销声匿迹。
他甚至特意找了班主任,申请要和林晚萱做同桌。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林晚萱同学的数学偏科比较严重,我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帮她补数学;同时我们正在一起备战国赛,坐在一起方便同步项目进度,也方便照顾她的身体。”
班主任本来就对江叙白这个年级第一信任有加,之前也隐约知道林晚萱家里的情况,没多想就同意了。
于是从这周一开始,林晚萱的同桌,就变成了江叙白。
上课的时候,她会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控制不住地走神,被物理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指尖都在发抖。这时江叙白会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轻轻往她那边推一点,用铅笔在课本上刚学的公式下面,画一条细细的横线,帮她稳住心神,顺利答完题目。
下课被老师批评后,她会趴在桌子上,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否定里。指尖发凉,心脏跳得飞快,乱糟糟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嘴里反复念叨着“答辩稿还有很多地方改不好,我肯定会搞砸的,我只会拖你们后腿”。这时江叙白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指腹轻轻按着她的虎口,用医生教的方法,帮她平复急促的呼吸,在她耳边轻声说:“没关系,改不好我们慢慢改,不用逼自己时时刻刻都完美。你慢慢来,我陪着你,国赛的路,我们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