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晚萱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脆弱、她的不完美、她的胆怯和退缩,都是被允许的。
从小到大,母亲永远在否定她。她考了全班第十,母亲会骂她“为什么没考进前五,别人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行”;她偷偷攒钱买自己喜欢的书,母亲会把书撕得粉碎,骂她“天天看些没用的东西,心思不正”;她状态不好去看医生,母亲只会翻着白眼说“你就是矫情,就是不想学习,装样子博同情”。
她永远活在“我不够好”的自我拉扯里,像石缝里的苔花,拼尽全力想开出一朵小小的花,却永远被头顶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连抬头看看阳光的勇气都没有。只有江叙白,会看见她藏在内敛外壳下的努力,会接纳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堪,会给她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让她知道,就算她不完美,就算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她的梦想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上午的四节课结束,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同学要么结伴去食堂吃饭,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林晚萱拿出自己改了一半的答辩稿,正准备把里面的逻辑再顺一遍,桌洞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四人小群里发来的消息。
这个群是省赛结束后建的,里面只有她、江叙白、苏晓和陆泽四个人。苏晓和陆泽早在高一结束的暑假就在一起了,是整个年级都知道的情侣,也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热闹的气氛组和后勤组。
苏晓:【家人们!重大好消息!学校科创中心的老师说,周末两个大科创教室都空出来了!我们跟温阮他们队,一起搞个交叉模拟答辩怎么样?提前练练手,免得到了国赛现场慌得忘词!】
陆泽:【附议!教室我已经跟老师申请好了,周六周日两天,全天给我们用!答辩物料我来负责,保证万无一失!】
江叙白:【可以。刚好我们的答辩逻辑梳理完第一版,周末可以现场顺一遍完整流程,找找问题。】
林晚萱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一句【好呀,我把答辩稿都带过去,刚好让大家帮我提提意见】,刚发出去,身边的江叙白就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刚好,周六我们早点过去,把稿子再磨几遍,模拟一下现场的问答环节,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林晚萱点点头,刚想说话,就看到温阮抱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和沈文宇一起从教室门口走了过去。温阮手里攥着几支笔,侧着头跟身边的沈文宇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沈文宇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另一只手帮她抱着一半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时不时点点头,目光落在温阮身上的时候,平日里眼底的疏离和冷意,全都化成了化不开的温柔。
他们俩也是高一暑假在一起的,是整个年级都默认的“神仙情侣”。温阮是出了名的中文系才女,写得一手好文章,画得一手好画,梦想是毕业以后做出版行业,出自己写的书,却被控制欲极强的父母逼着考师范当老师,说“女孩子写东西、做出版是不务正业,当老师稳定,才是女孩子该走的路”。
沈文宇是和江叙白齐名的化学学霸,沉稳内敛,心思缜密,却怕跟陌生人打交道,跟不熟的人说一句话都会紧张到手抖,连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到耳根。他的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从小就一个人长大,习惯了用沉默和冷漠伪装自己,把自己关在只有公式和书本的世界里。
省赛的时候,温阮拿了文学科普类赛道的个人二等奖,稳稳拿到了国赛的参赛资格;沈文宇却因为两分之差,遗憾错失了国赛名额,把自己关在自习室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拉扯。是温阮找到他,拉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我的名额就是我们的名额,我们一起做项目,一起去国赛,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才有了现在这个一起奔赴国赛的约定。
林晚萱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跟江叙白说:“他们俩进度好快啊,昨天温阮跟我说,答辩稿的初稿都写完一大半了。”
“嗯,他们准备得很用心。”江叙白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热水,顺便把林晚萱的空杯子也拿了起来,“昨天我去自习室,看到沈文宇在陪着温阮顺稿子,一句一句帮她抠逻辑,特别认真。”
林晚萱接过他递回来的温水,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她知道,江叙白之前特意找沈文宇聊过一次,跟他说不用逼自己在答辩时说太多话,做自己擅长的事就好,不用因为怕跟人打交道就否定自己。他们这群人,从来都是这样,谁遇到了难处,其他人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默默托住对方的不安和脆弱。
下午的课全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林晚萱趴在桌子上,改了一下午的答辩稿,把里面冗余的表述全删掉了,把自己负责的板块拆解得更清晰,连每一处的语气停顿都标好了。等她抬起头伸懒腰的时候,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刷题的同学,身边的江叙白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笔,却没在本子上写一个字。
“你怎么不写东西啊?一直看着我干嘛?”林晚萱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小声问他。
“看我们晚萱认真改稿子的样子,很好看。”江叙白笑了笑,把手里的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他帮她整理好的答辩高频问答,“我帮你把评委老师可能会问的问题,都整理出来了,每个问题都标了回答的侧重点,你回头看看,不用背,顺着逻辑说就好。”
林晚萱看着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问题,连她最担心的、关于项目创新点的追问,都帮她梳理好了回答逻辑,鼻尖一酸,心里又软又暖。她刚想跟他说谢谢,就看到江叙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她无意间瞥见了一眼——是他父亲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周末的集训必须去,科创比赛不准再分心,期末考不进全省前五十,你就别再提任何条件。”
她心里猛地一沉。
她这才想起,这段时间,江叙白总是在她睡着之后,还在改项目的图纸,总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扛着来自家里的压力,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永远都把最温柔、最坚定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他一边要应付家里的高压要求,一边要陪着她备赛,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帮她挡住所有的风雨,他也会累,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就像之前那个雨夜,他明明自己已经被家里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却还是第一时间找到躲在雨里哭的她,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林晚萱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背上,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认认真真地说:“江叙白,你不用一直硬撑的。你家里给你的压力,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也可以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江叙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看着她眼里满满的认真和心疼,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撑伞的人,是要护着林晚萱走出黑暗的人。可他没想到,这个他小心翼翼护着的、一点点从石缝里开出花来的女孩,也会撑着伞,义无反顾地向他奔赴而来,告诉他,你也可以不用一直站在雨里,你也可以有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和她的指尖紧紧相扣,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轻轻说了一句:“好。我们一起扛。”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双向救赎。不是他单方面的照亮,而是两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互相搀扶着,互相接住彼此的脆弱,一起走向了有光的地方。他治愈了她的胆怯和自我否定,她也融化了他的伪装和坚硬,他们成为了彼此生命里,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那束光。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两个人才牵着手,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苏晓、陆泽、温阮和沈文宇都在楼下的大厅等着他们,看到他们下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周末模拟答辩的安排,说着晚上要一起去吃校门口的热奶宝,用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住了两个人心里所有的柔软和暖意。
林晚萱被朋友们围在中间,身边牵着江叙白的手,看着身边一张张笑着的脸,忽然觉得,原来十七岁的冬天,也可以这么暖。原来她不用一直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原来她也可以被人好好爱着,原来她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光。
石缝里的苔花,终于等到了愿意为它停留的星光;而漫天的星光,也终于找到了愿意为它落脚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