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说:“你还在这儿等?”
他愣住。仰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和三十五年前一样。
她说:“三十五年前,我问你502到了吗,你说刚走一辆。后来我每次坐502路过这个站,都看见你站在这儿。我想,这人等什么呢?”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嫁人了,生孩子了,离婚了,孩子也大了。这辈子坐502路过这个站,少说也有几千次。每次路过都看见你。有时候你站着,有时候你坐着,但总是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也有夕阳的光。
“我想了三十五年,今天终于下来问问。”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红了。
她说:“你等的人,是不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他还是没说话。但她知道,那就是了。
太阳落下去。502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们谁也没上。
她忽然说:“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但手心是暖的。
然后她转身上了502。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夕阳还剩最后一线,照在车尾上,照在那个穿碎花裙的背影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等了三十五年,她就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他坐在原地,想着这句话。不是她说的,也不是他说的。是很多年前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忽然从心底浮起来。
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她在这里过,他等到了。这就够了。
三分钟一趟的502还在来,还在走。黄昏变成天黑,路灯亮起来。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一步一步走回家。
儿子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说,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三十五年前,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她说谢谢你啊,他站在原地,车开走了,他没有追。
梦里他追了。追上去,上了那辆502,坐在她旁边。她回头看他,笑着,没有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502路经过的声音,三分钟一趟,从城东到城西,从清晨到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