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与冀州截然不同。

如果说冀州是繁华的商业之城，那么镇南就是一座水城。河道纵横交错，桥梁如织，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小船停泊。清晨的薄雾笼罩在水面上，将整个城市渲染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但李玄白能感觉到，在这宁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某种不安的气息。

"这里的执念之线……很奇怪。"他站在船头，低声说。

裴照夜划着船桨，转头看他："怎么奇怪？"

"不是混乱，是……悲伤。"李玄白皱眉，"到处都是悲伤的执念，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哭泣。"

裴照夜的手微微一顿。她望向两岸的景色，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屋，那些晾晒在窗前的衣物，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但李玄白说，这里充满了悲伤。

"先找个地方落脚。"她说，"然后查清楚。"

张大嘴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李探员，裴姑娘，我知道一家客栈，就在河边，风景可好了……"

"带路。"裴照夜说。

张大嘴兴高采烈地指路，小船穿过一条条水巷，来到城西的一家客栈。客栈名叫"听涛居"，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到河上的风景。

但李玄白注意到，客栈的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那是丧事的标志。

"掌柜的，你们这里……"他犹豫着开口。

"唉，别提了。"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满脸愁容，"最近城里不太平，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

"死了十几个人？"裴照夜皱眉，"怎么死的？"

"淹死的。"掌柜的压低声音，"都是在河里淹死的，但奇怪的是，他们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李玄白和裴照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玄白问。

"大约一个月前。"掌柜的说，"第一个死的是城东的王员外，他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淹死了。然后是李掌柜、张秀才、赵裁缝……一个接一个，都是在水里淹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奇怪的是，他们死前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听到有人在唱歌'。"

"唱歌？"

"是啊，唱歌。"掌柜的打了个寒颤，"有人说，那是水鬼在勾魂。"

李玄白沉默了。他望向窗外的河水，那平静的河面下，似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们要查这个案子。"他说。

裴照夜点点头："我去联系镇南的不良人暗桩，你先休息。"

"一起。"李玄白说。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想要反驳，但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

---

镇南的不良人暗桩设在城南的一座祠堂里。

李玄白和裴照夜穿过一条条水巷，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祠堂不大，但香火旺盛，前来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

"这里？"李玄白有些意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照夜说，"而且，祠堂里的阴气重，可以掩盖我们的气息。"

她走到祠堂的后院，在一座石碑前停下。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镇南历年来死去的百姓。

裴照夜伸手，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那名字是"李文远"。

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跟紧我。"她说。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更加阴冷的东西——那是诡物残留的气息。

裴照夜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强迫自己继续前进。她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你怕吗？"李玄白问。

"不怕。"裴照夜硬邦邦地说，但声音有些发颤。

李玄白从怀里取出长明灯，递给她："拿着。"

裴照夜愣了一下，接过灯。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驱散了一些恐惧。她低头看着那盏灯，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中坐着一个人，正在灯下翻阅卷宗。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

但李玄白注意到，那人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周先生。"裴照夜拱手行礼。

那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李玄白身上："你就是李崇文的儿子？"

李玄白心中一凛："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周先生放下卷宗，站起身来，"二十年前，我是镇诡司的文书，你父亲是指挥使。我们一起经历了赤眉之乱，一起……失去了很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坐吧，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们。"

三人在密室中坐下。周先生从暗格中取出一壶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镇南的案子，你们已经听说了吧？"他问。

"听说了。"李玄白点头，"十几个人淹死，死前都听到有人在唱歌。"

"那不是水鬼。"周先生说，"那是……'歌姬'。"

"歌姬？"

"旧朝镇诡司的一个传说。"周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据说，在赤眉之乱中，有一位宫廷歌姬投水自尽。她的歌声美妙绝伦，能打动人心，但死后，她的执念化作了一种诡物——'水歌姬'。"

"水歌姬？"

"她会在水中唱歌，引诱路人下水。听到她歌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走向水中，然后……溺死。"周先生顿了顿，"但奇怪的是，死者在死前都会感到极度的幸福，所以脸上都带着笑容。"

李玄白想起了掌柜的话——那些死者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他问，"赤眉之乱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因为有人唤醒了她。"周先生的目光变得凝重，"有人用邪术，将她的执念从水底唤醒，然后……利用她杀人。"

"谁？"

"原初教。"周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这是在第一个死者的手中发现的，是原初教的标记。"

李玄白看着那块玉佩，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原初教，又是原初教。他们无处不在，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大周。

"我们要找到她。"他说，"找到那个水歌姬，剪断她的执念。"

"没那么简单。"周先生摇头，"水歌姬的执念太深了，普通的剪断方法对她无效。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而且，她和你父亲有关。"

李玄白愣住了："什么？"

"那位歌姬，名叫阿瑶。"周先生说，"二十年前，她是你父亲的……红颜知己。"

---

李玄白站在河边，望着平静的河水，心中思绪万千。

阿瑶。水歌姬。父亲的红颜知己。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想过，父亲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你还好吗？"裴照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好。"李玄白轻声说，"只是……有些意外。"

裴照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你父亲也是人，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

"我知道。"李玄白苦笑，"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位阿瑶姑娘真的是因为父亲而投水，那她的执念该有多深？我该怎样才能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