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三日。
李玄白坐在不良人衙门分配的简陋住处里,手中握着那枚从密室中带出的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条盘龙,背面却是一个古篆——"周"。
前朝国姓。
也是刻在他腰间那块旧玉佩上的字。
"你父亲……是前朝皇室?"
裴照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玄白抬头,看见女捕头倚在门框上,一袭玄色劲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我不知道。"李玄白将玉佩收入怀中,"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裴照夜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李玄白腰间的旧玉佩上,"你腰间那块,和这块是一对。龙佩凤佩,阴阳合璧,这是皇室嫡系才能佩戴的饰物。"
李玄白的手指微微一僵。
"裴捕头查得很清楚。"
"职责所在。"裴照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李玄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裴照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咄咄逼人,"二十年前,赤眉之乱,先帝最小的皇子在乱军中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带出宫外,从此下落不明。"
李玄白沉默。
"那个皇子,如果活到现在,应该二十三岁。"裴照夜盯着李玄白的眼睛,"和你一样大。"
"裴捕头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照夜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如果你真的是那个皇子,你就危险了。"
"为什么?"
"因为新朝不会允许前朝皇室血脉存活。"裴照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尤其是……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威望、还有可能得到旧朝遗民支持的人。"
李玄白看着裴照夜,忽然笑了:"裴捕头是在担心我?"
"我只是……"裴照夜别过脸,"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人被牵连。"
"无辜?"李玄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裴捕头,如果我真的前朝皇室,那我就不是无辜的。我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这是原罪。"
"原罪?"
"对,原罪。"李玄白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祖父是皇帝,我父亲是皇子,他们享尽了荣华富贵,却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原罪是什么?"
裴照夜沉默了。
她看着李玄白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身影在窗前显得格外孤独。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裴捕头,"李玄白忽然开口,"你父亲……是裴度裴节度使吧?"
裴照夜心中一凛:"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玄白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裴节度使是旧朝降臣,却能在新朝位极人臣,这份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裴捕头身为节度使之女,却甘愿做一个捕头,这份心性,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玄白走近裴照夜,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我们是一样的。都是旧朝的余孽,都在新朝的屋檐下苟延残喘。你查我,是因为你想知道,我会不会威胁到新朝,会不会威胁到你父亲。"
裴照夜的身体微微僵硬。
"而我,"李玄白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只想查清父亲的死因,只想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至于我是谁……不重要。"
"如果重要呢?"裴照夜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新朝发现你的身份,要杀你呢?"
"那就让他们来杀。"李玄白淡淡一笑,"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密室中,当他剪断那些执念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那个在不良人衙门中抄抄写写、得过且过的小主事,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赌徒,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赌徒。
"疯子。"裴照夜低声骂道,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怒意。
"彼此彼此。"李玄白微笑。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裴照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三日后,是裴府的家宴。我父亲……想见你。"
"裴节度使想见我?"
"他说,"裴照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李玄白,"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谁?"
"旧都的人。"
说完,裴照夜推门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李玄白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裴度,那个在新朝权倾朝野的宰相,为什么要见他?是因为怀疑他的身份,还是……另有目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枚玉佩,龙佩和凤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父亲,"他低声呢喃,"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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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裴府。
李玄白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站在裴府的大门前,心中有些忐忑。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入这座长安城最显赫的府邸。
"李公子,请。"
管家恭敬地引他入内。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座精致的花厅。花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朝中的达官显贵,三五成群地寒暄着。
李玄白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等待着。
"你就是李玄白?"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玄白转身,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他面前。那男子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袭紫色官服,腰间悬着金鱼袋。
正是当朝宰相,裴度。
"下官李玄白,见过裴相。"李玄白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裴度摆摆手,目光在李玄白身上打量了许久,最终停留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这块玉佩……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是。"
"李崇文……"裴度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我旧友。"
李玄白心中一震。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