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夜,比鬼市更静。
李玄白站在《大周律》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这里收藏着历代律法典籍,从先秦的《法经》到本朝的《大周律》,汗牛充栋,浩如烟海。
"你确定是这里?"裴照夜举着火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紧绷的神情。
"萧闻筝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李玄白的手指停在一本《大周律·刑名》上,"她说入口在书架后面。"
他用力一推,书架纹丝不动。
"有机关。"裴照夜蹲下身,检查书架底部,"这里有个凹槽,像是需要放入什么东西。"
李玄白看着那个凹槽,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中取出那盏长明灯,将灯座对准凹槽——
咔哒。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照夜的脸色变了。
"下面有人。"
"我知道。"李玄白握紧长明灯,幽蓝的火焰在风中摇曳,"走吧。"
石阶很长,长得像是通往地狱。李玄白数着步子,一百,两百,三百……他的手心全是汗,却不敢去擦。裴照夜走在他前面,背影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怕吗?"他忽然问。
裴照夜没有回头:"不怕。"
"你撒谎。"
"……是,我怕。"她的声音很轻,"我怕鬼,怕黑,怕一切看不见的东西。但比起这些,我更怕……"
她没有说完,但李玄白明白。
她更怕的是,在下面等着他们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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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李玄白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长明灯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四壁都是铁栏,像是一座地牢。每个牢房里都关着人,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有些已经死去,尸体腐烂发臭,有些还活着,却目光呆滞,像是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这是……"裴照夜的声音在颤抖。
"旧朝的士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李玄白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者蜷缩在牢房角落,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清明。
"你们是谁?来救我们的吗?"
"我们是来查案的。"李玄白走近,"这里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们关在这里?"
老者苦笑:"还能是谁?旧朝的'忠臣'们呗。"
"什么?"
"你以为,是新朝在清除旧朝势力?"老者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哀鸣,"错了,大错特错。是新朝的太监,不,是旧朝的太监——那些跟着先帝一起'殉国'的太监,他们没死,他们藏在暗处,要清除所有'不听话'的旧朝士子!"
李玄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新朝。
是旧朝。
是那些本该随着旧朝一起覆灭的宦官,他们在暗中清除异己,用"自尽"的假象掩盖谋杀,用"失踪"的名义囚禁忠良……
"为什么?"裴照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要效忠新朝。"老者的眼中涌出泪水,"先帝暴虐,民不聊生,新朝取而代之,本是天意。我们这些读书人,只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可在那些太监眼里,这就是背叛,就是该死……"
李玄白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了。
那些被困在这里的士子,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执念。
他们不想死,他们想活下去,想看到天下太平,想……
"李玄白!"裴照夜忽然惊呼。
他睁开眼,看见密室的另一端,一个黑影正缓缓走来。那人身着旧朝宦官的服饰,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没想到,真的有人能找到这里。"宦官的声音尖细刺耳,"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他拍了拍手,四周的墙壁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照亮了整个密室。李玄白这才看清,那些牢房里的人,都已经……
死了。
刚才还在说话的老者,此刻已经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你——"裴照夜拔剑,却被李玄白拦住。
"等等。"李玄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让我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中的长明灯忽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幽蓝,而是纯白,像是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地下密室的黑暗。
"执念剪刀。"宦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是李崇文的儿子?"
李玄白没有回答。
他看见了。
在那宦官的身后,缠绕着无数黑色的丝线,那是执念的具象化——对权力的执念,对复仇的执念,对……旧朝的执念。
那些丝线连接着每一个死去的士子,像是蜘蛛网一样,将整个密室笼罩其中。
"你杀了他们。"李玄白说,"用他们的执念,喂养你自己的执念。"
"是又如何?"宦官冷笑,"这些叛徒,死有余辜。先帝待他们不薄,他们却要投靠新朝,这种不忠不义之人,就该——"
"就该死吗?"
李玄白打断了他。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知不知道,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那个老者,他在想他的孙子,想看着他长大;那个年轻人,他在想他的未婚妻,想回去娶她;还有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