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夜,静得可怕。
李玄白站在号房外的走廊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不喜欢这种安静——安静意味着他要面对自己的思绪,而思绪总是比鬼更可怕。
"又死了一个。"裴照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惯常的冷淡,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李玄白没有回头:"第几个了?"
"第三个。都是旧朝士子,都是悬梁自尽,都是……"她顿了顿,"都留下了同样的字条。"
李玄白终于转过身。裴照夜站在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半边隐没在黑暗中。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什么字条?"
裴照夜将纸递过来。李玄白接过,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迹——"生不如死,不如归去"。八个字,墨迹淋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就。
"笔迹呢?"
"都是本人的。"裴照夜的声音低了下去,"验尸的仵作说,没有他杀痕迹。但……"
"但什么?"
"但这三个人,在死前三天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李玄白抬起头:"哪里?"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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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在长安城的地下。
李玄白跟着裴照夜穿过贡院后巷,在一口枯井前停下。井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裴照夜将令牌嵌入其中,地面便传来低沉的轰鸣,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你怕吗?"裴照夜忽然问。
李玄白愣了一下。他怕吗?他当然怕。他怕黑,怕鬼,怕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他更怕的是——被人看出来他怕。
"不怕。"他说。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拿着。"
那是一盏小巧的长明灯,青铜灯座,琉璃灯罩,里面燃着一点豆大的火焰。火焰是幽蓝色的,在黑暗中摇曳,却不熄灭。
"这是……"
"南疆的鲛人油,燃之不灭。"裴照夜别过脸去,声音有些生硬,"鬼市里阴气重,你……你拿着防身。"
李玄白握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裴照夜已经走下石阶,背影在幽蓝的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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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比李玄白想象的更热闹。
石阶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灯火,像是一条星河倒悬。两岸是鳞次栉比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古董、药材、情报、甚至……人。
"这里什么都能买到,"裴照夜低声说,"只要付得起代价。"
"那三个士子,来这里买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那边的'忘川阁'。"
忘川阁是鬼市最大的情报交易所,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在地下河中投下摇曳的倒影。李玄白跟着裴照夜走进去,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檀香味,熏得人头晕。
"哟,这不是裴大人吗?"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二楼传来。李玄白抬头,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箫。她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萧闻筝。"裴照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生意呀。"萧闻筝轻盈地跃下楼梯,红裙翻飞如蝶,"倒是裴大人,带着这么个俊俏的小郎君来鬼市,不怕他吓着?"
她的目光落在李玄白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兴趣。
"你是?"李玄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擅长应对这种目光,太直接,太灼热,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萧闻筝,鬼市的主人之一。"她笑得眉眼弯弯,"李玄白是吧?我听说过你。剪断执念的剪刀手,有意思。"
"你认识我?"
"我认识所有有趣的人。"萧闻筝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比如那三个死掉的士子,他们也很有趣。只可惜……"
"可惜什么?"
萧闻筝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可惜知道得太多,又不够聪明。"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温热地拂过李玄白的耳廓。他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