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外传来通报声：“段公子到——”
苏璇玑心头一紧，却依旧低眉垂目，一动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看见一双白底黑面的靴子踏入门槛，腰间系着的青玉佩，以及一柄长剑——那剑一看就是摆设，从未见过血。
段恒走了进来。
他比苏璇玑想象中更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一身靛蓝长衫，乌发以玉簪束起，他不像皇子，倒像是个醉心诗书的世家公子。那双眼睛，温和之下，却有几分深邃。
他身后跟着八名护卫，个个身着劲装，腰佩弯刀，眼神警惕——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护卫，但与郭通的人相比，人数太少。
段恒在紫檀木大桌后坐下，一名护卫上前检查了茶具和点心，确认无毒，才微微点头。段恒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是来会老友。
片刻后，阁外再次传来通报：“郭爷到——”
郭通进来了。
此人身形矮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腰间挂着金算盘，十根手指戴了六个戒指，金玉玛瑙俱全，活脱脱一个暴发户。他满脸堆笑，一进门就连连拱手：“段公子久候，恕罪恕罪！路上遇到些小事，耽搁了。”
段恒起身，微微颔首：“郭爷客气，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郭通身后的护卫没有进阁，只守在门口——按照规矩，会面时双方只能带贴身随从，郭通带了两名心腹，站在他身后。
苏璇玑依旧低眉垂目，却暗中观察着郭通的一举一动。
两人寒暄几句，便开始谈生意。茶叶的成色、战马的数量、交割的时间、银钱的数目……一切听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苏璇玑注意到，郭通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着左手小指上的那枚翡翠戒指——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却很有规律，每三下停顿一次。
时间缓缓流逝。
茶过三巡，郭通忽然放下茶盏，笑道：“段公子远道而来，郭某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拍了拍手。
一名护卫捧着一只锦盒上前，放在段恒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几个篆字——《南诏医经》。
段恒伸手拿起那卷古籍，翻开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郭通：“郭爷这份礼，太贵重了。”
“哪里哪里。”郭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郭某在南诏做生意，多亏段公子照顾，这点心意算什么。”
苏璇玑盯着那卷古籍，心中却警觉起来。
就在段恒低头看书的瞬间，郭通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那不是自然开裂，是他用拇指用力按下的结果。
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阁内的郭家死士动了！
二楼栏杆后的黑影同时跃下，手中的刀剑直扑段恒！门口的两名心腹也拔刀冲入，与段恒的八名护卫战在一处！
“护公子！”
段恒的护卫队长厉喝一声，挥刀格开刺向段恒的一剑，同时护着段恒朝阁内角落退去。但死士太多，刀光如雪，瞬间就有两名护卫中刀倒地。
段恒被护卫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却依旧镇定。他盯着郭通，一字一顿：“郭通，你想干什么？”
郭通此刻已退到门口，被四名死士护住，脸上的笑容褪去，只剩下阴冷的杀意：“段公子，郭某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别怪我，怪只怪您的好哥哥，太想您死了。”
段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那卷古籍。
战况一边倒。
八名护卫已倒下四人，剩下的四人拼死抵抗，却已浑身是伤，节节败退。死士们步步紧逼，刀光几乎要将段恒淹没。
就是现在！
苏璇玑动了。
她从角落冲出，长剑出鞘，一剑刺向最近的那名死士！
那名死士毫无防备，被一剑穿喉。
苏璇玑抽剑，转身，格开另一名死士劈来的刀，反手一剑削掉他半个脖颈。
她的剑法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那是在杀伐血战中精进提炼的惊鸿剑法，简洁、致命。
“你——”段恒的护卫队长瞪大眼睛，惊疑不定。
“我护公子，你们挡住其他人！”苏璇玑低喝，一把拉起段恒，朝阁内深处退去。
又有两名死士扑来，苏璇玑挥剑迎上，剑光如雪，瞬间斩落一人。另一人的刀劈在她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心口。
血溅在她脸上，她抹了一把，继续护着段恒后退。
“阁下是谁？”段恒在她身后问，声音竟还平稳。
“救你的人。”苏璇玑简短道，目光紧盯着前方，“别问太多。”
她带着段恒退到阁内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听涛轩后方的观景台，外面就是湖水。
“你水性如何？”她问。
段恒摇头：“我不会水。”
苏璇玑咬牙。
那就只能死守了。
又有三名死士冲过来，她挥剑迎战，但左臂受伤，动作已不如之前迅疾。三柄刀同时劈来，她堪堪格开两柄，第三柄刀已到面门——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那名死士的咽喉！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阁外射入，将冲进来的死士一一射倒！
苏璇玑抬眼望去，只见听涛轩外，那唯一一条石径上，不知何时已冲进来一队黑衣人，为首的正是璃光！
他一身玄衣，手持长弓，身后跟着三十余名精悍手下，如猛虎下山般杀入重围。郭通的死士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公子无恙？”璃光几个起落冲到苏璇玑面前，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段恒身上。
那一眼，藏着太多东西。
苏璇玑看见了。
段恒也看见了。
他微微一怔，看着璃光，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你是……”他开口。
璃光垂眸，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公子受惊了。请随我速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