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凌冽慢慢睁开眼,秋日的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在那个声音消失之后,意识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不剩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了,淡淡的粉色慢慢浸染在白色的布上,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虽然已经有十年没有握过剑了,但他每天都会在脑子里想象自己练惊鸿剑法的一招一式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天长日久的等待,可没想到真的等到了被救出来的这一天,却再也做不回那个会使惊鸿剑法的凌冽了。
门帘被掀开,容隐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冽抬头看他。
容隐把水盆放在小几上,拧干帕子,递给他。
“擦把脸。”
凌冽接过,动作有些迟钝。帕子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把脸埋进去,感受那一点温度。
容隐在他身边坐下,开始拆他右手上的绷带。
动作很轻,很稳,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凌冽没有说话。
容隐也没有说话。
车外传来人声、马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但车里很安静,只有绷带被解开时细微的窸窣声。
伤口露出来了。
手腕那一圈,皮肉翻卷着,红白相间,惨不忍睹。
容隐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拆,把最后一圈绷带拿掉,从瓷瓶里倒出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凌冽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容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上药。
“疼吗?”他问。
凌冽摇头。
容隐没有再问。
他拿起新的绷带,开始包扎。一圈,两圈,三圈……动作还是那么轻,像是怕弄疼他。
凌冽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绷带上翻飞。
他想说点什么,说他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何说起呢?说我身体里住着好几个自己?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说不出口。
容隐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凌冽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平静,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真诚、仿佛什么都懂的平静。
“好了。”容隐说,“这几天别用你的右手。”
凌冽点头。
容隐站起身,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汤在桌上,”他背对着凌冽说,“趁热喝。”
凌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容隐。”
容隐回头。
凌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容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客气。”他说,然后掀开车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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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开始动了。
凌冽一个人坐在车里,望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少年,他和容隐说了什么?
容隐害怕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容隐今天早上看他的眼神,和昨晚不一样。
他端起那碗汤,慢慢喝着。
汤很暖,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声音说的话。
那个说要替他扛所有痛苦的声音。
凌冽放下汤碗,望着车帘外的光。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住。
至少,不能让那个他出来,不能让容隐看到他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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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容隐骑在马上,跟在车旁。
晨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想起昨晚那个少年,他的神情和现在的凌冽完全不同,而是像朝阳一样,蓬勃的、富有生机的。
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个说“你长得真好看”的少年,那个往他身边凑、像等着玩伴的小狗的少年。
那是凌冽。
又不是凌冽。
有一瞬间,他真的觉得他很需要他,他想抱抱他,拍拍他的头。
他想保护他。
可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容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刚才给凌冽换药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个少年还在吗?他还会出来吗?如果他再出来,自己该怎么做?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照顾凌冽。
只是偶尔,他会忍不住想:
现在的凌冽是哪个他?他在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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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凌冽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来。
那个少年也没有来。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至少,刚刚,他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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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营地。
容隐给凌冽喂过药,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退出马车。
他在马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夜空发了会儿呆,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正要转身回帐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三丈之外。那人摘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