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路,比想象中更长。
使团的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昭榆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秋色。
容隐骑马跟在车旁,目光不时扫向后方的某一辆马车——那是凌冽的马车。
从离开临潢那日起,凌冽就很少主动说话。他醒着的时候,靠在车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睡着的时候,眉头紧皱,偶尔会发出压抑的呻吟,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梦里。
苏璇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她给他喂药,在他梦蛊发作时按住他的手,防止他伤到自己。
他刚刚服过药,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皱痕,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她——不是空洞,不是痛苦,而是……陌生。
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疲惫和空洞。
“苏姐姐。”他轻声说,声音沙哑。
苏璇玑收回手,声音平静:“还难受吗?”
凌冽摇头。
他没有说实话。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就在刚才,就在他看着苏璇玑的那一刻。
“她是谁?”那个声音在脑子里问,带着一惯的慵懒。
“苏姐姐。”他在心里回答。
“不认识。”
“你认识。”
“不。”那个声音笑了,“那是你以为的。”
凌冽闭上眼,想把那声音压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会什么时候来。
秋狩之前是第一次出现,后来是太子来巡视囚牢那次。
之后又出现过几次,每次都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以为那是幻觉,又好像不是幻觉。
幻觉会走。
可他一直在。
苏璇玑看着他,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她知道他在忍。
忍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梦蛊的作用,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她站起身,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停一下。”
车队停了。
苏璇玑跳下来,走向谢昭榆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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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谢昭榆看着她,眉头微皱。
“清心散的原料不多了,我得去再备一些。”苏璇玑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南诏那边可能有梦蛊解药的线索。”
谢昭榆沉默片刻,问:“需要多久?”
“不知道。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谢昭榆看着她,目光深邃。
“凌冽怎么办?”
苏璇玑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凌冽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眼神。
“我会尽快回来。”她说,“我不在的时候……请殿下找个细心的人照顾他。”
谢昭榆想了想,转头看向身侧的容隐。
“容隐,你去。”
容隐一怔:“殿下?”
谢昭榆说,“接下来你守着凌冽。”
容隐垂首:“是。”
苏璇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谢昭榆的侍从,话不多,做事妥帖。谢昭榆能把他派来照顾凌冽,说明非常信任他。
“跟我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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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隐跟着苏璇玑上了凌冽的马车。
马车里,凌冽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又像是醒着。
苏璇玑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她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一瓶一瓶地放在小几上。
“这个,清心散。”她指着其中一个,“每次发作的时候服一粒。”
容隐点头。
“这个,止血的药。”她又指着另一个,“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换药的时候用。”
容隐继续点头。
她把那两个瓷瓶放在小几上,推到容隐面前。
“这两个你先收着,其他几瓶是备用的。”
容隐接过,小心地收进怀里。
苏璇玑站起身,最后看了凌冽一眼,转身掀开车帘。
“照顾好他。”她说,然后跳下车,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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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隐在马车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凌冽,看着那张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想起苏璇玑离开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没说的事,他知道。
凌冽不只是身体在受苦。
他的眼神变了。
有时候,容隐会在他眼中看到一种更疏离的情绪。像是有另一个人,偶尔会从那双眼睛里往外看。
夜里,马车停下歇息。
容隐端着一碗热汤,掀开车帘。
凌冽醒着,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霜。
“凌将军,”容隐轻声唤他,“喝点汤。”
凌冽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审视的平静。
容隐的手微微一僵。
“你是谁?”凌冽问。
不是质问,不是警惕,像问一个陌生人。
容隐深吸一口气,把汤碗放在小几上。
“我是容隐。”他说,“七殿下的侍从。”
“容隐。”凌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不认识。”
容隐的心往下沉。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点了点头:“没关系。您身体不好,多休息。”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容隐回头。
就在这时,凌冽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那双眼睛里忽然亮晶晶的,像个好奇的孩子。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次,是新鲜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询问。
容隐愣住了。
凌冽——如果这个人还能叫凌冽的话——歪着头看他,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意。
“你长得真好看。”他说,“你是新来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容隐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叫凌冽!你叫什么?”那个人又说,语气欢快。
“我……”容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