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说话?”那个人皱起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软垫:“来,坐!你跟我聊聊天吧。”
容隐机械地走过去,在那个软垫上坐下。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这张脸是凌冽的脸,但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眼神,完全不像之前的他。
“你是谁?”容隐终于问出口。
那个人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凌冽啊!”
容隐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说,你现在多大了?”
“多大了?”那个人想了想,“我今年十六!不对,十五?……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容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凌冽今年应该三十岁了。
而现在这个人,是少年时期的凌冽。
他歪着头看着容隐,像一只终于等到玩伴的小狗。
“你怎么不说话呀?”他往容隐身边凑了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傻?他们都觉得我傻。”
容隐的喉咙发紧:“谁……谁说你傻?”
“很多人啊。”少年掰着手指头数,“我哥和苏姐姐都说过,因为我练剑的时候总是记不住招式,还有……”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还有谁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容隐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想不起来了。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曾经重要的人,他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容隐轻声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少年眨眨眼,忽然笑了:“你真好!”
容隐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有点困了。”他嘟囔着,“你陪着我好不好?我睡着了,有个奇奇怪怪的声音就会出来。”
容隐的心一紧:“什么声音?”
少年想了想,皱着脸说:“就是……有一个声音,总是骂我。说我傻,说我根本不该存在。”
他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容隐,“你能不能别走?”
容隐第一次看清楚这张他从没有仔细端详过的脸,虽然已经有了成熟的轮廓和棱角,脸上的表情透露出的却是属于少年人的天真和依赖。
这个少年凌冽,是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拼命留下来的光芒,是他舍不得忘记的、再也无法拥有的美好。
“我不走。”他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少年笑了。
他往软垫上一靠,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容隐守在旁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
“晚安,凌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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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谢昭榆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辆马车的方向。
沈书砚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殿下怎么还不休息?”
谢昭榆没有回头。
“容隐还没回来。”他说。
沈书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说:“殿下是在担心凌冽?”
谢昭榆点头。
良久,容隐终于出来了。
他的脸色苍白,看见谢昭榆站在月光下,他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
谢昭榆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容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说?说凌冽变成了另一个人?说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十六岁以前的那些事?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凌冽他……情况不太好。”
谢昭榆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说。”
容隐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谢昭榆听完,沉默了很久。
“梦蛊。”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苏姑娘说过,梦蛊不止作用在身体上。”
容隐点头。
谢昭榆望向那辆马车,目光深邃。
“他还会变回来吗?”
容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那个十六岁的凌冽,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见到光的鸟。
他会变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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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凌冽蜷缩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少年睡着之后,凌冽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很快,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你忍着。可你还能忍多久?”
“闭嘴。” 凌冽望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嘲弄,有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别让那个小傻子出来,他会吓到我们的新朋友。”
那个人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厌烦。
凌冽没有说话。
“他太蠢了,” 那个人继续说,“他根本不知道,别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这个疯子真可怜’。”
凌冽握紧了拳头。
“他睡着了,听不见我们说话。现在只有你,只有我。”
凌冽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那个人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笑话,“我想让你管好那个傻子,别让他出来丢人。”
凌冽盯着他。
那个人走近一步,与他面对面。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双完全不同的眼睛。
“你听好。” 那个人的声音忽然变沉,不再是懒洋洋的嘲弄,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只有你和我,我们两个,是真正的‘凌冽’。”
“那个傻子,只是过去的幻影。”
“你明白吗?”
凌冽没有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残忍,有怜悯,还有一丝奇怪的温柔。
“你也不想让他出来,对吧?你怕他被伤害,怕他看到这个世界有多脏。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让我出来,你就不用再忍了。这个世界,我替你看。那些痛苦,我替你扛。”
凌冽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要撑下去。
至少,不能让心里这个声音得到他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