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缓缓转过头。
苏璇玑立在门边,她已经换了一身女装,但十年未见,她不确定凌冽还记不记得她的样子。
他以为苏姐姐也死了,像凌云、江阔那样,死在那场从背后捅来的刀锋之下,尸骨无存。
“苏姐姐。”凌冽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苏璇玑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在赫连朔野让出的位置坐下,与凌冽平视。
当年那个和他一起练剑的少女,如今眉宇间已满是风霜,眼角有了细纹,可看向他的眼神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凌冽。”苏璇玑唤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活着。”
这不是疑问。
是确认。
凌冽看着苏璇玑,看着她眼中极力压抑却终究决堤的、深藏已久的愧疚与自责化作泪水奔涌而下。
“苏姐姐你呢。”凌冽轻声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苏璇玑低着头,看着凌冽的右手,没有回答。
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偏移了一寸,久到赫连朔野悄然退到门边,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他们二人。
“……天演阁。”苏璇玑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像深冬开裂的冰面。
凌冽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天演阁这三个字,但他不想和任何人提起那段如坠炼狱般的回忆。
“将军嘱我护你,我没有做到。”
苏璇玑抬起头。
“我欠将军一条命,”她说,“也欠你一条命。”
凌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苏姐姐,这不是你的错。”
苏璇玑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出口的却是:
“你的右手……医官怎么说?”
凌冽低头,看着自己被厚厚绷带固定的右腕。
“骨头碎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接不回去了。”
苏璇玑沉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再难使剑”。
是再也使不了剑。
她的手覆上凌冽的右手。
“凌冽。”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想去哪里?”
凌冽抬眼。
苏璇玑看着他,一字一顿:
“回南梁,还是去草原。”
厢房内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能听见门边赫连朔野屏住呼吸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残破的心脏,一下,一下,迟缓而沉重地跳动。
“南梁。”凌冽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落在寂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我要回南梁。”
苏璇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凌冽,看着这张苍白消瘦、却倔强如昔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赫连朔野忍不住推门而入。
“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压抑着所有翻涌的情绪,“南梁有什么值得你回去?那里的人恨不得你死,那里”
“那里有凌家的名字。”凌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哥哥死的时候,身上背着‘叛将’的污名。我不能让他……永远背着这个。”
赫连朔野死死盯着他。
“就为了这个?”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了一个虚名,你要回去送死?”
“不是虚名。”凌冽摇头,那双曾经在草原上明亮如星的眼睛,藏着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执拗,“是凌家的清白。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永远被叫作‘叛国贼’。”
赫连朔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偏移了一寸。
最终,赫连朔野低下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你去。”
苏璇玑松开凌冽的手,缓缓站起身。
“我送你去边境。”
苏璇玑走向门口,她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
“凌冽。”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将军在天有灵,一定以你为傲。”
然后她跨出门槛,消失在廊外的日光里。
厢房重归寂静。
凌冽望着门口那方空荡荡的光影,很久没有说话。
赫连朔野走过来,在他榻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凌冽那只完好的左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凌冽垂下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望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铁链磨出的、尚未结痂的伤痕,望着赫连朔野虎口那道经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朔野。”他轻声唤。
“嗯。”
“你还没告诉我,”凌冽说,“那件事是什么。”
“……等你从南梁回来,”赫连朔野说,“我再告诉你。”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赫连朔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落在他眼下的青黑、紧抿的唇角、还有那双眼眸里深不见底的、压抑了十年的温柔。
凌冽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敕勒川上掠过草尖的秋风。
“好。”他说。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