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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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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的窗棂上凝着昨夜的露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滑落。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江墨压低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殿下,赫连首领求见。”

谢昭榆立在窗前,晨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侧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身后三步处,赫连朔野按刀而立。

他脸上还带着昨夜混战时留下的血痕,衣袍破损,发髻散乱,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但那柄弯刀紧紧握在手中,指节泛白。

“殿下。”赫连朔野开口,声音因彻夜不眠而嘶哑,“凌冽不能回南梁。”

谢昭榆没有回头。

“他是我南梁子民,是凌家之后。”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的兄长凌云,曾为南梁血战沙场,他的名字,不能永远背着‘叛将’的污名。”

“污名?”赫连朔野踏前一步,那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了裂缝,“殿下,凌云不是战死沙场,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的刀子!现在殿下说想为他‘正名’,拿什么正?”

谢昭榆终于转身。

看见赫连朔野眼中那压抑了十年的仇恨与痛苦,也看见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他怕凌冽回去,会死,死在故国的猜忌与背叛里。

“赫连首领。”谢昭榆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愿意为凌家正名,不计代价?”

赫连朔野盯着他。

“我信。”他说,“殿下或许真心。可殿下能保证南梁朝堂上那些人都信吗?能保证凌冽回去之后,不会被那些人以‘叛将之后’的名义处死吗?能保证——”

“能保证他不会变成第二个凌云吗?”

厢房内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驿馆杂役搬运箱笼准备启程的响动。

谢昭榆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回答。

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担保,却无法担保整个南梁朝廷。他可以承诺为凌家翻案,却无法承诺翻案一定能成功。他也许可以说服父皇,却无法说服那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

他能给出的,只是一个“可能”。

而赫连朔野能给出的,是草原上万里的自由。

“殿下,”赫连朔野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我不是来和殿下争执的。凌冽现在昏迷不醒,我不能替他做决定。但等他醒来——”

“等他醒来,”谢昭榆接过话头,“让他自己选。”

“去草原,还是回南梁,”谢昭榆抬眼,与他四目相对,“让他自己选。”

厢房内室,光线昏暗。

凌冽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医官刚为他重新包扎了手腕,碎骨已无法接续,只能用木板固定,等待骨骼自行愈合。

赫连朔野守在榻边,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

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赫连朔野便用袖口轻轻拭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璇玑推门进来,目光在榻上的凌冽停留片刻,然后落在赫连朔野身上。

赫连朔野没有抬头。

“殿下说,等凌冽醒了,让他自己选。”他说,“回南梁,还是去草原。”

“那你——”

“我等他醒。”赫连朔野打断他,声音很轻,“等他亲口告诉我,他想去哪里。”

苏璇玑沉默。

他看着赫连朔野的侧脸——那张脸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风霜与坚毅,可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稀能让她想象到曾经的少年模样。

“朔野。”苏璇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选了南梁……”

“那我也去南梁。”赫连朔野说。

苏璇玑怔住。

“他若去南梁,以他现在的处境,必遭囚禁。”赫连朔野终于抬起头,眼中是苏璇玑从未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那我就在南梁守着。他关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附近住下。他若被判死刑——”

他顿了顿,“我就劫法场。”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凌冽在昏迷中沉沉浮浮。

他梦见很多年前的草原,梦见秋日高远的天空和南飞的雁阵,梦见赫连朔野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看天,别看箭。”

他梦见那个声音,低沉,温和,像草原的风。

他还梦见兄长凌云。很久很久以前,在凌家后院,手把手教他惊鸿剑法的起手式。

“冽儿,这套剑法名为惊鸿,”兄长说,“不是要你快,是要你准。一剑出手,必中要害。”

他问:“那要是打不过呢?”

兄长笑了,那笑容里有沙场淬炼出的傲气,也有对他毫不掩饰的期许:“只要你学会了惊鸿剑法,定能战无不胜。”

凌冽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房间,陈旧却干净。空气里有药汤的苦涩,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秋日草木特有的干燥气息。

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缓缓转头,看见了赫连朔野。

那人守在他榻边,不知守了多久,发髻散乱,衣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握着凌冽的那只手却极紧,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凌冽动了动手指。

赫连朔野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隔着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触摸不到的身影,此刻就在眼前,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

赫连朔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最终是凌冽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厢房里:

“……你还欠我一件事。”

赫连朔野愣住。

凌冽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赫连朔野才能辨认的、从少年时代就未曾变过的倔强,“当年你说若你赢了,我要答应你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事。”

赫连朔野喉结滚动。

他想说,我想你留在草原。

我想你活着。

不是在南梁的牢狱里活着,不是在朝堂的猜忌里活着,不是在随时可能被处死的恐惧里活着。

是在草原上,自由地,肆意地,活着。

“凌冽。”

一道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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