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潢城北,天演阁听雪楼。
烛火昏暗,案上只铺着一张素笺:
“弟子璇光,违逆阁规,罪当严惩。然凌家于我有救命之恩、教养之德,凌冽蒙冤受难,璇光不能坐视。不求阁主谅解,唯愿勿牵连他人。”
字条旁,放着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天演”,背面是“璇光”二字。
那是苏璇玑在阁中的身份令牌。
她把它留下了。
这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被逐出天演阁、甚至更严厉惩罚的准备。
轩门外,两名下属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阁主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天演阁阁主奚尘走到案前,拾起那张字条,静静看了片刻。
“她走了多久?”奚尘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门外两名黑袍人同时躬身。
“回阁主,已有三日。”下属拱手回道,“璇光三日前寅时离开,留下此信与令牌。之后……再无人见过她。”
奚尘沉默,良久,他缓缓放下字条。
“阁主,是否要派人……”
“不必了。”奚尘摇头,“她既已留下令牌,便是请辞。生死自负,恩怨自了。”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传令下去:即日起将璇光逐出天演阁。凡阁中弟子,不得再与她有任何往来。”
“阁主!”两名下属同时抬头,眼中闪过不忍。
“怎么?”奚尘侧首,目光平静,“你们想为她求情?”
“……不敢。”
“那就照做。”奚尘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窗外,秋风呜咽。
像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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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外南梁使团营地。
夜深了。
众人已陆续歇息,凌冽依旧昏迷,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江墨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中还握着浸湿的布巾。赫连朔野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却显然无法入眠。
苏璇玑在床边坐着,静静看着凌冽沉睡的脸。
烛火摇曳,将那张伤痕累累却依旧英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似想触碰他脸上的伤,却又不敢落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很多年前,凌府偏院。
那时她刚被凌云收留不久。凌府上下都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心存戒备,唯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凌云将军。他虽严厉,却会在她练剑到深夜时,命人送来热汤,还会在晨练时,不动声色地纠正她的剑招。
另一个,就是凌冽。
那时凌冽还是个被兄长宠着、被全府上下捧在手心的小少爷,府里只有他总找机会与她说话。
“苏姐姐!”记忆里那个穿着锦衣的小少年蹦跳着跑进偏院,手中捧着油纸包,“我哥从江南带回来的桂花糕,可甜了!给你!”
她那时正坐在槐树下擦拭木剑,抬头看见少年灿烂的笑脸,一时愣住。
“发什么呆呀?”凌冽在她身边坐下,拈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
“快尝尝!我哥不让我多吃甜的,但我偷偷藏了两块,一块给你,一块是我自己的。”
糕点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迟疑着,张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吧?”凌冽自己也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我哥再带好吃的,我都分你一半!”
桂花糕确实很甜,甜得让她想哭。那时她想,这个少年真好。
一夜之间,大厦倾覆。
她独自流浪一年,才因机缘巧合进入天演阁,成为“璇光”。
凌冽……她终于找到了。
可找到时,他已是这副模样。
“苏姑娘?”
江墨的声音将苏璇玑从回忆中惊醒。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轻轻拂过凌冽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心。
“他怎么样了?”苏璇玑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
“太子给他不知道下了什么药,”赫连朔野走过来,低声道,“已经发作了一次,但他强忍过去了。”
苏璇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玉瓶,放在床边。
“是南诏秘药,名唤梦蛊。”她轻声说,“这是我自制的‘清心散’,虽不能解蛊,但能缓解它发作时的痛苦。”
赫连朔野拿起玉瓶看了看:“多谢。”
“不必。”苏璇玑起身,朝外走去。
“你不与我们同行?”江墨问。
苏璇玑摇头:“我已不是天演阁的人,帮不了你们太多。”
苏璇玑回头,烛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况且……我还有事要办。”
她看向床上昏迷的凌冽,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清心散只是权宜之计,他的梦蛊不能一直拖着。”
门开了又关。
她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屋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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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演阁在临潢的一个据点,位于城南一座三进的老宅。
外人只道这是某位江南富商的别业,秋日来北地收皮货,开春便走。
宅中仆役不多,却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
子时三刻,苏璇玑推开后门,悄无声息地进了这座老宅。
她很清楚阁主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被逐出天演阁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像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找到关于梦蛊解药的线索。
她现在要去见一个人——瑶光。
这是她在这个时候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求助的人。
瑶光是天演阁的老人,负责情报核验与归档,从不参与一线任务,她永远坐在那间堆满卷宗的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从海量的情报中筛选、甄别、归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