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棚屋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卫换岗的时候了。
凌冽听见两名獬豸卫低声交谈的声音,听见他们交接武器时金属碰撞的轻响。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新的守卫就位,只有两个人站在门口,另外八人分布在棚屋周围。
凌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必须保持清醒,至少在有人来的时候,他不能完全被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控制。
可是好难。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棚屋的木栅栏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
他看见草堆里爬出无数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朝他涌来。
他看见兄长的脸在墙上一闪而过,眼神里满是失望。
“哥……”他喃喃自语,指甲更深地抠进掌心。
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干草上,染红了一小片。
疼痛让他短暂地回神。
他抬起头,看向棚屋外。阳光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
那些光斑在晃动,分裂,重组,渐渐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是赫连朔野。
很多年前,在草原上,那个教他射箭、和他并辔而行的少年。
凌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等到了,那个人来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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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
苏璇玑打了个手势。
埋伏在棚屋周围树丛中的十二名死士,同时动了。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冲出,手中没有拿刀剑,而是抱着事先准备好的、装满干草和枯枝的麻袋。麻袋被点燃,冒着浓烟,被死士们奋力扔向棚屋周围的守卫。
“敌袭!”
獬豸卫的惊呼声刚起,就被浓烟呛了回去。视线被遮蔽,咳嗽声四起,守卫们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赫连朔野和苏璇玑从藏身处冲出,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棚屋门口的两名守卫。
那两名守卫是精锐,虽被浓烟干扰,仍第一时间拔刀迎战。
可赫连朔野的刀太快——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一刀斩断了一名守卫的咽喉。
苏璇玑则用更简洁的剑法,格开另一名守卫的劈砍,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肋下。
两人配合默契,几乎同时解决了门口的守卫。
“进去!”苏璇玑低喝,守在门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赫连朔野撞开棚屋门,冲了进去。
浓烟也灌进了棚屋,视线模糊。他眯起眼,迅速扫视——草堆上坐着一个人,白衣染血,头发散乱,正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赫连朔野看见凌冽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得像草原星辰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种混乱的、近乎疯狂的光。
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痛。
赫连朔野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想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凌冽用左手死死抓住了手腕。
“走……”凌冽盯着他,眼中是近乎哀求的急迫,“快走……是陷阱……”
话音未落,棚屋外忽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像夜枭的嘶鸣,瞬间穿透了浓烟和混乱。
赫连朔野脸色一变。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一时间,棚屋周围的密林里,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不是十几人,至少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獬豸卫!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
苏璇玑在门口厉喝:“朔野,快带人走!我们被包围了!”
赫连朔野咬牙,弯腰想抱起凌冽,可凌冽却用力推开他。
“别管我……”凌冽喘息着,眼中那片混乱越来越浓,“我中了蛊……我会拖累你……”
“闭嘴!”赫连朔野低吼,不由分说地将他背起,用事先准备好的布带迅速捆好,“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冲出棚屋。
“往西!”苏璇玑指向西侧一处密林缺口,“那里埋伏最少,冲出去!”
赫连朔野点头,背着凌冽,跟着苏璇玑朝西侧突围。
弯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寒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他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以命换命,杀出一条血路。
密林缺口就在三十步外,可那三十步,却像是隔着刀山火海。
獬豸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如雪,箭矢如蝗。苏璇玑护在他身侧,左臂、肩背都挂了彩,却依旧死战不退。
“朔野,冲!”苏璇玑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别回头!”
赫连朔野咬牙前冲。
他不敢用大开大合的招式,怕伤到背上的凌冽,只能以精准迅疾的刺、削、撩,专攻敌人咽喉、手腕、膝弯这些致命或致残的要害。
背上的人一直在发抖。
凌冽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赫连朔野颈侧,带着不正常的滚烫。
梦蛊在剧烈地发作,他能感觉到凌冽的身体正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呜咽,却始终没发出太大声音。
“坚持住……”赫连朔野嘶声说,一刀斩断斜刺里挥来的长枪,鲜血溅了他半张脸,“马上就到了……”
还有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放箭!”
一声厉喝自林中响起。
赫连朔野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转身,将凌冽护在身前,用自己后背去迎那即将到来的箭雨。
可预想中的箭矢并未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