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西山猎场。
秋阳初升,晨露未晞。观礼台上,北胤皇帝完颜尧端坐正中,虽面色仍显病态,但一身明黄猎装衬得他精神矍铄。
太子完颜宗峻立于他身侧,玄黑绣金蟠龙猎服,唇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视台下——那笑容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宽厚仁德的储君。
台下,北胤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各府护卫列队整齐。南梁使团队列居右,谢昭榆一袭月白骑射服立于队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
“吉时已到——秋狩开典!”
鼓声轰鸣,号角长鸣。
皇帝缓缓起身,台下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沉稳,“今日秋狩,乃我北胤立国以来的传统。朕望诸位儿郎,弓马竞逐,猎获丰硕,彰显我北胤尚武之风。”
惯例的致辞后,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南梁使团方向。
“今年秋狩,原本有一个特别的‘猎物’。”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寂静,“此人乃南梁叛将之后,本应在此次围猎中,作为罪囚参加。”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
许多不知内情的北胤贵族交头接耳,面露好奇。而南梁使团众人,则面色凝重。
皇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但,南梁七皇子携诚意而来,愿与北胤重修旧好。朕思虑再三,决定——”
他看向谢昭榆,声音陡然提高:
“秋狩之后将此人交还使团,由南梁自行处置!”
话音落,满场哗然。
连太子完颜宗峻都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错愕。父皇明明只说缩减猎场规模,并未提及要放凌冽。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谢昭榆也是一怔,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出列,躬身行礼:“陛下仁德,昭榆代南梁谢过。我朝必将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叛国之人。”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态。
“秋狩之后,南梁使团便可启程回国。”他顿了顿,又看向太子,“太子,你负责护送使团至边境,务必确保他们平安归国。”
太子躬身:“儿臣遵旨。”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太子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出言挑衅,甚至说出“愿两国从此止戈,永享太平”这样的话。
温文尔雅,滴水不漏。
谢昭榆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警铃大作。
开典结束,秋狩正式开始。
观礼台上,皇帝微微颔首:“去吧。”
谢昭榆再次行礼,转身走向南梁使团马队。
二十骑上马,其中包括混在护卫中的江墨。
“出发。”
谢昭榆一抖缰绳,率先策马。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猎场大门,消失在茂密丛林之中。
观礼台上,太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唇角笑意渐深。
那笑意里,有玩味,有算计,唯独没有杀意。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在今天杀人。
至少,不杀南梁的人。
“殿下,”心腹低声问,“真的不设伏吗?万一他们……”
“设伏做什么?”太子轻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谢昭榆若死在我的猎场里,和谈破裂,战事重启,对本宫有何好处?”
“可凌冽……”
“凌冽?”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一个中了梦蛊、神智不清的废人,留着他有什么用?既然父皇心意已定,那送给他们便是。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南梁皇室是如何‘接纳’一个叛将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梦蛊无解。凌冽带回南梁,只会成为他们的麻烦。”
心腹恍然:“殿下高明。”
“本宫只是不想因小失大。”太子转身,望向猎场深处,“和谈已成,父皇龙心大悦,本宫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他很清醒。父皇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和谈,若今日他在猎场对南梁使团下手,不仅会破坏和谈,更会让父皇对他失望。
完颜宗峻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吩咐下去,”太子最后说道,“南梁使团若遇到‘意外’,可以适当制造些麻烦,但不要伤人性命。”
“是。”
心腹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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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内,主路之上。
谢昭榆带领二十骑,沿着一条明显的兽径,不疾不徐地行进。
路线是苏璇玑事先规划好的——直通猎场中心山崖下的开阔地。那里视野最佳,也最适合……演戏。
江墨混在护卫队列中,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树林很静,但静得正常——鸟鸣声、风吹树叶声,一切如常。
没有埋伏。
至少,没有杀意森然的埋伏。
这反而让谢昭榆心中更紧,太子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算计。
前方,谢昭榆勒马。
“停。”
二十骑齐齐停下。
前方是一片开阔草地,草地尽头是那座高耸的山崖。
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谢昭榆环顾四周,与卢擎苍对视一眼。
“告诉他们,计划取消,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