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司,完颜铮的书房。
烛火昏暗,案上摊着几份密报。完颜铮推门而入时,玄策已经候在屋内,见他进来,单膝跪地。
“主上。”
完颜铮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走到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刚从宫里回来。”
玄策垂首,等着下文。
“陛下想杀凌冽。”
玄策心里并没有不安的预感,如果主上同意陛下的想法,他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件事。
完颜铮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劝住了。”
“我建议陛下,把凌冽给南梁使团。”完颜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做个顺水人情。”
玄策沉默了一会儿,问:“陛下准了?”
“准了。”完颜铮放下茶盏。
玄策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完颜铮忽然开口:“凌云那个人,你听说过吗?”
玄策一怔:“南梁镇北将军,凌家军主帅。”
“嗯。”完颜铮点了点头,“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北胤铁骑在他手上折损过万。”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太子当年设局害他,用的是借刀杀人的法子——借南梁皇帝的刀,杀他们自己的将军。”
玄策沉默着。
完颜铮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你觉得,他弟弟应该死在哪?”
玄策的呼吸一窒。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他没有回答。
完颜铮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烛火。
“凌冽在南梁,会是什么下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叛将之后,阶下之囚,终身幽禁,或是处死,以儆效尤。”
“可若是他去草原呢?”
玄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主上的意思是……”玄策试探着问。
完颜铮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递给他。
玄策接过,展开。
那是关于赫连朔野的——他的行踪,他潜伏在临潢的位置。
“这个人,”完颜铮说,“替玄影司做了不少事,从不多问,从不多说,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又说:
“聪明人,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
玄策握着那份密报,指尖微微收紧。
“陛下已经准了,秋狩之后,凌冽由南梁使团带走。”完颜铮的语气依旧平淡,“可秋狩之前的事,谁也说不准,万一有人把他劫走了……那也没办法。”
烛火下,完颜铮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玄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很淡、很深的疲惫。
“凌云是个好人。”他说,“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但他的弟弟……应该活着。”
他看了玄策一眼:“你说是不是?”
玄策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完颜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该传的话,传到位。”
玄策起身,退至门边,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临潢城西,荒废的染坊。
赫连朔野靠在墙边,手里握着弯刀,盯着门口。
脚步声响起,他瞬间绷紧身体。但当那道熟悉的身影闪入时,他松开了刀柄。
“玄策?”
完颜玄策摘下面巾,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他。
赫连朔野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完,眉头紧锁。
“这是……”
“凌冽的关押地点。”玄策说,“他已经从东宫转移到了猎场西侧的临时囚牢。守卫人数,换岗时间,都在上面。”
赫连朔野盯着那份密报,目光锐利:“你怎么会有这个?”
玄策看着他,没有回答。
赫连朔野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主上的意思?”
玄策沉默了片刻。
“主上说,”他缓缓开口,“秋狩之后,凌冽会被南梁使团带走。可秋狩之前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看着赫连朔野的眼睛,一字一顿:
“万一有人把凌冽劫走了……”
赫连朔野握着那份密报的手,微微发抖。
“主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为什么要帮我?”
玄策摇头:“主上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凌云。”
赫连朔野沉默。
玄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朔野,”他没有回头,“凌冽回南梁,是死路一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等了十年。现在,该动手了。”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赫连朔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里那份密报。
他握紧了那张纸,像是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凌冽,”他轻声说,“再等等。”
“这次,我一定带你走。”
翌日清晨,染坊的门被轻轻叩响。
赫连朔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子。
她着一身深灰劲装,长发束起,她的眼神落在赫连朔野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赫连朔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是谁?”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越过他,径直走进染坊。
赫连朔野眉头一皱,跟了进去。
女子在屋内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天演阁,璇光。”
那个曾经给他传递消息、又突然消失的“璇光”。
“是你。”他盯着她,“你为什么来?”
苏璇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密报上。
“玄影司的人来过?”
赫连朔野没有否认。
苏璇玑走近,低头看着那份密报,一行行扫过去。片刻后,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