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密报是真的。”她说。

赫连朔野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有天演阁的情报，那些信息都对得上。”苏璇玑的语气平淡，“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赫连朔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来帮我的吗？”

苏璇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迟疑。

“我劝你再等等。”

赫连朔野的眼神冷了下来：“为什么？”

“你的人不够。”苏璇玑说，“猎场那个囚牢，明面上只有十个人。可方圆三里之内，至少有五处暗哨。你一动手，他们立刻会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她自己画的地图，比玄策带来的那份更细，上面圈出了所有暗哨的位置。

“你自己看。”

赫连朔野低头看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苏璇玑继续说：“就算你拔掉这些暗哨，救出凌冽，你怎么撤？太子的人半个时辰就能把猎场围住。你带来的那八十几个人，能挡住多少獬豸卫？”

赫连朔野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救他。”苏璇玑的声音放轻了些，“但现在动手，是送死。”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秋狩之后他被南梁使团带走，看着他被押回南梁，被终身幽禁，或者被处死？”

他盯着苏璇玑，一字一顿：“他不能回去。”

苏璇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信南梁那些人。”赫连朔野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谢昭榆自己在朝中都站不稳，南梁根本容不下凌家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了十年的刀，杀了无数的人，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只能去草原。”他说，“只有在草原，他才能活着。”

染坊里陷入死寂。

很久之后，苏璇玑开口。

“你说得对。”

赫连朔野抬头看她。

苏璇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很轻：

“他回南梁，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忽然问：“可你现在动手，他就能活吗？”

赫连朔野没有回答。

苏璇玑继续说：“你死了，他死了，你的八十多个人都死了，谁能把他带去草原？”

赫连朔野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让你放弃。”苏璇玑看着他，“我是让你等一个能成的时机。”

她走上前，拿起那份地图，指着上面的某个位置。

“秋狩那天，那里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线。但也正因为人多，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她又指向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南梁使团的驻地。谢昭榆会来。他带来的人，可以帮我们。”

苏璇玑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赫连朔野开口。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他抬起头，看向苏璇玑。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等，等到秋狩那天。”

苏璇玑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赫连首领，你不是一个人。”

“凌冽在等你。我们这些人，都在帮他。”

她推门而出。

赫连朔野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破旧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地图。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写着“凌冽”名字的位置。

深夜，驿馆。

江墨被窗棂上轻微的叩击声惊醒时，手已按在剑柄上。一道纤细黑影立在窗外，月光勾勒出兜帽下清冷的下颌线——是那个曾与他约定、又神秘消失的女子。

“带我去见七殿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现在。”

江墨没有多问，翻身下床，带着她悄无声息穿过驿馆回廊，避开巡夜守卫，敲响了谢昭榆书房的门。

烛火亮起，门开。

谢昭榆显然也未入睡，一袭素白中衣，长发未束，面上带着疲惫，眼中却依旧清亮。当他看清江墨身后的人时，微微一怔：“这位是……”

“凌家故人，苏璇。”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她看向谢昭榆的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也是天演阁北胤分部主事，‘璇光’。”

谢昭榆瞳孔微缩。

凌家故人。天演阁主事。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他瞬间明白眼前女子的分量。

“苏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侧身让开，“请进。”

书房门重新合拢，烛火在三人脸上跳跃。

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绢地图，哗啦展开——正是猎场的详图，上面甚至标注了每一条溪流、每一处岩缝、每一片密林的树木密度。

“殿下，秋狩救凌冽，靠强攻是死路。”她开口，语速快而清晰，“猎场的每一片树林、每一处山坳都在太子眼皮底下。我们的人若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谢昭榆凝视着地图：“那苏姑娘的计划是？”

“等猎场大门开启，我的人会从暗处行动，直扑凌冽可能被关押的地点。”

谢昭榆皱眉：“但即便我们找到凌冽，要带他突破重围撤离，依然艰难。”

“所以，还有第二重设计。”苏璇玑眼中闪过锐光，“江墨，你的身份是关键。”

江墨一怔：“我？”

“你是沈书砚身边的人，名义上是使团随行，但并非正式官员。”苏璇玑语速加快，“若遭遇太子伏兵包围，你需要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殿下。”

书房内空气一凝。

“挟持……殿下？”江墨瞳孔微缩。

“你要假装是‘凌家军故人’，因痛恨南梁皇室当年对凌家的构陷与抛弃，趁此机会挟持南梁皇子，向北胤太子提出交换——用殿下的命，换凌冽的自由。”

谢昭榆瞬间明白了，但他还是有些顾虑：“太子会信？”

“他会信。”苏璇玑肯定道，“第一，凌家军覆灭后，确有残部流亡各地，复仇南梁朝廷合情合理；第二，江墨的身份经得起查——他确是江阔的弟弟，而江阔与凌冽的关系太子清楚；第三，此计最妙处在于，它将太子的注意力从‘南梁使团救人’转向‘南梁内部恩怨’，他会乐见南梁人自相残杀，从而放松警惕。”

她看向江墨：“你需要演得逼真。愤怒、仇恨、孤注一掷——要让太子相信，你真的会杀了殿下。”

江墨握紧剑柄，重重点头：“我能做到。”

谢昭榆沉吟，“太子即便同意交换，也必会设伏。一旦交换完成，他会立刻翻脸，将你们一并拿下。”

“所以，我还有第三重准备。”苏璇玑指向地图上猎场东、西两侧出入口，“在秋狩开始前，我会派人提前潜入猎场，埋伏在交换地点周围。一旦交换完成、太子翻脸，他们立刻杀出接应，掩护凌冽与江墨撤离。”

谢昭榆沉默良久，缓缓道：“此计环环相扣，但风险极大。任何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是。”苏璇玑坦然，“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成功的计划。正面强攻，胜算不足一成；此计若成，胜算可至四成。”

四成。

依然很低。

但比起必死之局，已是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