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记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能感觉到手腕的剧痛,右手腕彻底废了,骨头碎得拼不起来,只草草用木板固定,缠了厚厚的绷带。左手腕也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感觉。
不是饿,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苏醒,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经脉,留下冰凉的、让人想尖叫的触感。
梦蛊。
他想那感觉大概是梦蛊带来的。
太子给他下蛊时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它会慢慢蚕食你的神智,扭曲你的记忆。”
“最后……你会忘记所有你在乎的人。”
他闭上眼睛,拼命去想那些不能忘的人。
赫连朔野。他握住自己的手调整弓弦,他说“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凌云。他教自己惊鸿剑法时的耐心,他被乱箭射中时望向自己的眼神。
江阔。那个沉默寡言的副将,他说“将军嘱我护你周全”,他站在火光里冲自己挥手。
可那些画面开始晃动,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真惨。”
一个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凌冽猛地睁开眼,四下张望,却只有铁链碰撞的轻微声响。
“别找了,我不在外面。”
那个声音又说,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奇怪的慵懒,像是刚睡醒。
凌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经历过无数次幻觉,奚尘给他喂的那些药,每一种都会带来不同的幻象。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真的有人在跟他说话。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凌冽浑身发冷,那笑声里有嘲弄,有怜悯,还有一丝……疯狂。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是你一直不敢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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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西侧,临时囚牢。
说是囚牢,其实只是一处用木栅栏临时围起来的简陋棚屋,原本是猎户存放兽皮和工具的地方。如今里面铺了些干草,凌冽就被扔在草堆上,手脚重新被铁链锁住,但这次的锁链更长,让他能在有限范围内活动。
十名獬豸卫守在棚屋内外,看似松懈,实则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棚屋内,凌冽蜷缩在草堆里,浑身发抖。
梦蛊在猛烈地爆发后虽然暂时平息,却留下了更深的隐患。他现在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清醒时,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现在的处境,混乱时,则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耳边全是杂音,眼前全是扭曲的人影。
此刻,他正处于半清醒半混乱的状态。
但他更怕的,是脑子里那些声音。
“凌家……是叛徒……”
“你哥哥死了,你还有脸活着?”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他们早就忘了你……”
“放弃吧,死了就解脱了……”
无数声音在脑子里嘶吼,有太子的,有狱卒的,还有……他自己的。
他拼命摇头,想要甩掉那些声音,却只让头痛得更厉害。
“闭嘴……都闭嘴……”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太子。
他身后只跟了两名獬豸卫,守在门口。
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凌冽,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凌将军,感觉如何?”
凌冽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太子微微一怔——不是空洞,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挺好。”凌冽说。
太子皱了皱眉。这个回答不对劲。
他走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凌冽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不躲不闪,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太子问。
凌冽歪了歪头:“殿下这么关心我,我有点受宠若惊。”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看来梦蛊确实有点作用。”
他转身离开,走出囚牢后,对守卫说:“盯紧他。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守卫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想:
异常?他现在就很不正常。
可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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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子时。
凌冽正望着黑暗发呆,忽然感觉心口一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紧接着,那种“万箭穿心”的感觉来了。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但铁链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身体剧烈地抽搐。
幻觉也在同一时间涌来。
他看见凌云站在面前,浑身是血。
他看见赫连朔野骑着马从草原上奔来,却在接近时变成一具骷髅。
他看见自己站在凌家军的尸山血海里,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慵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看看你,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凌冽在剧痛中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声音甩出去。
“别费劲了。”那个声音说,“你甩不掉我。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最不想承认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