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苏璇玑第一次跟江阔说上话,以前她只知道他曾经是宫廷侍卫,现在是凌云的副将。
她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坐在凌府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睛却盯着院中正在过招的两个人。
江阔来凌府送东西,他是替凌云传话的,事情办完后被凌冽拉着比试。凌冽最近剑法有进步,正愁没人练手。
江阔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沙场上历练出的狠厉。
凌冽的剑法灵动飘逸,他对惊鸿剑法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
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璇玑的目光落在江阔身上。
这个人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他是凌云手下最年轻的副将,听说立过不少战功,好像还有个弟弟在京城,他经常会托人带信去,偶尔还会捎些银两和东西。
凌冽的剑快,江阔的刀沉。两人拆了三十余招,凌冽卖了个破绽,引得江阔一刀劈空,剑尖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承让!”凌冽收剑,笑得眉眼弯弯。
江阔也不恼,收刀入鞘,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剑法,又精进了。”
“那是!”凌冽得意洋洋,“云哥教得好。”
苏璇玑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说:“明明是我陪你练的。”
凌冽挠了挠头,嘿嘿笑着凑过来:“苏姐姐你也厉害,但你又不肯跟我真打。”
“真打你三招就输。”苏璇玑头也不抬。
凌冽:“……”
江阔在一旁看得好笑。他在凌家军待了三年,从最底层的步卒做起。
凌家的人都认识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是将军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他和苏璇玑不太熟。
这女孩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看书,练剑,从不主动跟人说话。
凌冽是她唯一愿意搭理的人,凌冽说“那是因为我脸皮厚”。
今天难得她也在,江阔便随口问道:“苏姑娘看的什么书?”
苏璇玑把封面给他看了一眼——《六韬》。
江阔愣了一下,这书他在军中读过,是兵法。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兵法?
凌冽在一旁解释:“苏姐姐可厉害了,云哥都说她是天生的将才。可惜是女儿身,不然早该进军营了。”
苏璇玑合上书,淡淡道:“女儿身怎么了?”
凌冽立刻投降:“没什么没什么,苏姐姐巾帼不让须眉。”
江阔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江墨不知道长高了多少,还记不记得哥哥的样子。
他走神的那一瞬,苏璇玑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很淡,却让江阔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好像能看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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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次无意中听见凌冽问他:“你弟弟多大了?”
江阔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柔和:“八岁了。皮得很,天天嚷嚷着要来凌家军。”
“那让他来啊!”凌冽兴致勃勃,“来了我教他剑法!”
江阔摇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骄傲:“他还小。等他再大几岁。”
苏璇玑当时站在不远处,听着这段对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后来才明白,那叫“羡慕”。
他有家人,他有弟弟。他有可以挂念的人,也有挂念他的人。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和凌冽比试,和凌云议事,出入军营,建功立业。
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路,往前一直走就行。
而我呢?如果我是男儿身——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没有用,想这些没有用。
可它还是会冒出来。在这样阳光很好的午后,在看着他们比试的时候,在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的时候。
如果我是男儿身,是不是现在江阔的位置,就是我的?
我也可以上战场,可以立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不用躲在偏院,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被收留的、无处可去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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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凌冽拉着江阔到后院,说要教他惊鸿剑法。
“这剑法是凌家的不传之秘,”凌冽神秘兮兮地说,“云哥不会介意的,反正你也是自己人。”
江阔摇头:“我练不了这个。”
“为什么?”
江阔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招式:“你这剑法太巧了,我使不出来。”
凌冽想了想,觉得也是。
江阔在战场上杀敌,从来都是一刀劈下去,干脆利落。
“那算了。”凌冽也不强求,拍了拍他的肩,“你那种打法也挺厉害的,战场上实用。”
两人聊了一会儿别的,就散了。
他们不知道,苏璇玑一直在听着。
那天晚上,苏璇玑坐在窗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惊鸿剑法”四个字。
她看过凌冽练了无数遍,也看过凌云指点凌冽时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招式,她早就烂熟于心。
更重要的是,她看出了这套剑法的问题——太依赖天赋,太精巧,普通人根本练不了。
但如果改一改呢?
她开始写。
把那些过于精巧的变招改了,只保留“险中求胜”的精髓,但简化步法,强化力道。
她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把那叠纸塞给江阔。
“这是什么?”
“惊鸿剑法。”苏璇玑面无表情,“改过的,适合你。”
江阔愣住了。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旁边画的小人演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是凌家的……”
“凌冽说可以。”苏璇玑打断他,“而且我改过了,不算原版。你不用担心将军怪罪。”
江阔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她一夜没睡。
“苏姑娘……”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璇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江阔又是一愣。
“……江墨。”
苏璇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江阔站在原地,握着那叠剑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后来他把剑谱收进了包袱里,始终没有练过。
不是不想,是怕辜负了这份心意——他怕自己练不好,怕浪费了苏璇玑一夜的心血。
但那叠纸,他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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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覆灭前三个月。
苏璇玑开始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