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血,是火,是那些她努力想要忘记的画面。
她梦见父亲母亲倒在血泊里,梦见弟弟被人带走。
她醒过来,满头冷汗。
窗外的月光很冷。她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江阔有个弟弟。
那个沉默寡言的副将,每次提到弟弟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柔软。
他说过江墨跟着一个叫卢擎苍的人在京城。他还说过,等打完仗,就回去看他。
苏璇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预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当年她察觉到有人要对他们家动手时一样。
那种感觉,不是“可能”,而是“会”。
她去找江阔。
那天江阔正在整理行装,准备随凌云出征。见她来,有些意外:“苏姑娘?”
苏璇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问:“你这次要去多久?”
江阔想了想:“少则一月,多则三月。看情况。”
苏璇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弟在京城?”
江阔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
“多久没见了?”
“……三年了。”江阔低下头,“上次回去,他才刚到我腰那么高。”
苏璇玑没有说话。
江阔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苏姑娘,你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说?”
苏璇玑看着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只说:“这次出征,你别去了。”
江阔愣了一下。
“凌家军那么多人,不缺你一个。”苏璇玑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你回去看看你弟弟。他三年没见你,肯定很想你。”
江阔沉默。
他知道苏璇玑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人。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可怕。
她说的话,一定有原因。
可他能走吗?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很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璇玑没有回答。
江阔看着她,从她沉默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整理好的行装,看着那把陪他出生入死的刀,看着怀里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他想起凌冽,想起凌云,想起凌家军里那些和他一起吃过大锅饭的兄弟。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时,江墨扯着他的衣角,眼泪汪汪地说“哥你早点回来”。
他想起自己说:“等哥立了功,就回来接你。”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苏姑娘,”他说,“我不能走。”
苏璇玑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江阔继续说,“但我不会走的。”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写好的家书,递给她。
“这个,如果我回不来,就请你帮我带给我弟弟。”
苏璇玑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墨收”三个字,笔迹笨拙。
“话都在里面了。”他说,“反正我也写不了太多,他长大了就懂了。”
苏璇玑把那封信收进怀里。
江阔看着她,忽然又想起那叠剑谱。他转身,从包袱里把它取出来,递给她。
“这个,你也帮我收着吧。”
苏璇玑皱眉:“为什么?”
“万一我回不来,也麻烦你帮我把它给我弟弟。”江阔说,“让他练练,他会比我强的。”
苏璇玑盯着他。
“你知道你会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阔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被晒得有些黑,眼角有了细纹,和当年在凌府后院和凌冽过招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
可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坦然。
“苏姑娘,”他说,“来凌家军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既然选了,我就不会回头。”
苏璇玑看着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阔想了想。
“就一件事,”他说,
“我弟弟在卢擎苍身边,应该是安全的。但如果你有空,帮我看看他。不用让他知道,就看一眼,知道他好好的就行。”
苏璇玑点头。
江阔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谢谢。”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苏璇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和那叠剑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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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凌家覆灭。
苏璇玑没有死。她逃出来了,带着那封信,带着剑谱,带着父亲留下的铜钱串。
她辗转找到了卢擎苍的府邸。
那天晚上,她站在府外的巷子里,看见里面亮着的灯火,还看见一个孩子在后院练剑,笨拙地挥着一把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孩子和江阔长的很像,是江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把信和剑谱塞进门房的窗缝里。
她不知道那孩子收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一直等着哥哥回来。
但她做到了答应江阔的事,她要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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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璇玑每次看见江墨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副将,想起他临别时的笑容。
江墨现在已经把那套剑谱练得很好了,但他还不知道他哥哥已经看不到了。
有些人虽然不在了,但是会永远活在另一个人心里。
写信的人,已经走了。
收信的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