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司,完颜铮书房。
烛火昏暗。玄策站在他面前,汇报完日常情况后,还是忍不住提到了秋狩。
“主上,太子此举,意在逼所有关心凌冽的人现身。”玄策低声道,“猎场救人,必是一场血战。”
完颜铮知道他一定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你觉得,谁会去救他?”
“赫连朔野必去。”玄策顿了顿,“南梁那位七皇子表面温润,但内里刚烈,大概不会坐视不理。”
“那你呢?”完颜铮忽然问。
玄策沉默。
半晌,玄策抬起头:“您是要警告属下不能去?”
完颜铮却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格,取出一枚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玄影司所有‘影刃’的调令。”他将令牌递给玄策。
玄策一震:“主上,这……”
“太子要钓鱼,我们便送他一份大礼。”完颜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条鱼,不能让他钓走。凌冽要救,救他的人……也不能折在猎场。”
听雪楼内,烛火将尽。
苏璇玑独自站在那扇永远蒙着薄纱的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临潢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无数只眼睛。
赫连朔野已经到达临潢,带来了不少人马,她有更多可以动用的力量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却愈发尖锐。
就在此时,长廊内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与力度都完全一致,像是用最精准的尺丈量过。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苏璇玑脊背瞬间僵直。
阁中其余人走路,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唯有阁主——他的步伐永远如此,冷静,精确,仿佛他踏出的不是步伐,而是某种阵法。
她迅速转身,面向轩门,垂首静立。
门无声自开,来人一身玄黑锦衣,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亮得惊人。那双眼并不年轻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目光却沉静如渊,深不见底。
正是天演阁阁主,奚尘。
他的目光先扫过桌上未收的绢图,掠过那些指向猎场的朱砂标记,最后才落在苏璇玑低垂的头上。
“阁主?”苏璇玑声音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单膝跪地,“属下不知阁主提前出关,未能远迎,请阁主恕罪。”
“起来吧。”
苏璇玑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阁主玄黑衣摆下隐约露出的靴尖——沾着未化的霜。从阁主闭关的“寒渊”到临潢,快马也需两日。阁主是连夜赶来的,而且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中已有预感。
奚尘走到窗前,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璇光,你可知……我为何提前出关?”
苏璇玑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她未经禀报,擅自调动天演阁在南梁分阁的八十精锐,如此规模的调动,绝无可能瞒过阁主的耳目。
更何况,阁主闭关的“寒渊”,本就是天演阁情报网络的最终汇聚点。天下风吹草动,皆入他耳。
“属下擅自调动南梁分阁精锐,请阁主责罚。”她没有辩解,直接认罚,声音平静无波。
奚尘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火跳跃,映着苏璇玑半边侧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如冰层下的暗流,一闪而逝。
“你向来是最沉稳的,”奚尘缓缓道,“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耐心,谨慎,谋定而后动——这是我将你任命为北胤主事的原因。可这次,为了一个南梁叛将,你竟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璇光,告诉我——凌冽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苏璇玑问过自己无数次。
是恩人之弟?是少时旧友?还是……她在这冰冷世间,不忍割舍的念想?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缓缓说出两个字:“故人。”
“故人。”奚尘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一个故人,你要让整个天演阁陪你冒险?璇光,你忘了天演阁的宗旨了吗?”
“属下不敢忘。”苏璇玑垂眸,“‘观天演世,不涉权争’。”
“那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奚尘的声音陡然转冷,“调动精锐,图谋介入北胤太子与南梁使团的斗争——这叫‘不涉权争’?还是说,在你心里,凌冽比天演阁百年基业更重要?”
最后一句,重若千钧。
苏璇玑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她清楚天演阁之所以能在南北两大王朝、各方势力夹缝中生存壮大,靠的就是中立、隐蔽。一旦暴露在明处,等待天演阁的,必是灭顶之灾。
“属下知错。”苏璇玑再次跪下,额头触地,“请阁主责罚。”
奚尘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半晌才开口。
“璇光,你起来。”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苏璇玑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今日来,不是想罚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奚尘转身,面向她,
“凡事若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太子这些年树敌太多,朝中有完颜铮,军中诸多将领不满他插手军务,草原残党恨他入骨,如今又多了南梁使团这个明面上的对手。”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接下来临潢城的戏,会很精彩。而我们天演阁,只需要做安静的看客,在必要时……轻轻推一把。”
“至于凌冽,”奚尘顿了顿,“太子在他身上用了‘梦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