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野收到临潢密信时,正在敕勒川北麓的旧部营地。
风里已经带了刀刃般的寒意,赫连朔野独自坐在帐篷外的篝火旁,手里握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他没有喝,只是望着火光出神。
远处传来马蹄声。能进入这片营地的人,只有严钦和他的亲信。
“朔野。”严钦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管,“临潢来的。”
赫连朔野接过竹管,指尖在封口处一抹——火漆上压着一枚印记。不是玄影司的,是天演阁。
他拆开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凌冽被囚东宫,下月初五秋狩,太子欲以之为饵。”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捏着绢纸的手指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严钦看着他的表情,低声问:“谁的传书?”
“天演阁。”赫连朔野将绢纸凑近篝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燃烧、化作灰烬,“璇光。”
他想起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次刺杀任务。目标是北胤军中一个与太子走得极近的将领。
玄影司的命令是“灭口”,但那人身边护卫重重,赫连朔野踩点三日,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第四天夜里,他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写着那人第二日行程的情报。
不是公开的行程,是他秘密出城、护卫减半的绝密情报。
他一击得手。事后他查过那封信的来源,一无所获。只知道那枚印记来自天演阁。
后来他渐渐发现,每当他在执行与凌家相关的任务时,总会有人在暗处帮他一把。
有时是一封情报,有时是一条提前清理好的退路,有时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巧合”。
他曾经设过一个局,想逼那人现身。那人没有出现,只是在他遇险时,从暗处射来一箭,替他解决了背后的追兵。
“璇光。”赫连朔野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帮过我很多次。”
严钦看着他:“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赫连朔野摇头,“但我猜,她和凌家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她的消息,我信。”
良久,赫连朔野站起身,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年的光阴,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严钦哥。”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召集所有能战的族人,天亮前出发。”
“朔野,”严钦按住他的肩,“我们潜伏十年,好不容易才重新聚起这点力量。若此时去临潢,无异于飞蛾扑火。北胤正愁找不到剿灭我们的借口……”
“那就给他们借口。”赫连朔野打断他,火光跳跃,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狭长眼眸里十年未熄的火焰,“当年我答应过凌冽,等他回来。他没回来,那我就去接他。”
严钦没有再劝,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很了解他的性格。
半个时辰后,营地中央聚集了八十七人,八十七匹马。
每个人都背着弓箭,佩着弯刀,穿着融入夜色的深色衣袍。严钦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杆残破的、绣着赫连部狼图腾的旧旗。
“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赫连朔野看着围拢过来的族人,这些大多是当年那场屠杀的幸存者,或是幸存者的后代。
他们眼中有着同样的仇恨,也有同样的疲惫,“所以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愿意跟我走的,天亮前上马。不愿的就留下守着营地。”
没有人说话。
赫连朔野翻身上马。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深深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勒转马头,朝着临潢的方向,第一个冲进了夜色。
北胤,临潢,东宫密室。
凌冽被铁链锁在石椅上,浑身冷汗淋漓。
他仿佛看见兄长的脸,在朝他微笑,可下一刻那张脸就变成了太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染血的匕首。
又好像听见赫连朔野的声音,在草原的风里说“等你回来”,可那声音忽远忽近。现实与幻觉交织,过去与现在混淆。
“凌冽,感觉如何?”
太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得几乎贴着耳朵。
凌冽猛地抬头,眼前却一片模糊。他只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在晃,像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
“看来药效不错。”太子满意地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往后每月发作一次,直到你完全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凌家,忘记南梁,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对了,忘了告诉你。”太子俯身,用冰凉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赫连朔野来救你了。带着他那几十个草原残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临潢乱转呢。”
凌冽瞳孔骤缩。
“放心,本宫暂时不会动他。”太子微笑,“等他在猎场里找到你,那时你也许已经认不出他了吧?说不定,还会把他当成敌人,亲手杀了他呢。”
“你……卑鄙……”凌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卑鄙?”太子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凌冽唇边,“我更喜欢这个词,你们南梁兵法说的‘兵不厌诈’。”
太子将酒杯抵在他唇上,“本宫敬你兄长,也敬你。”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蛊毒带来的寒意。
“你知道吗?”太子在他对面坐下,自斟自饮,“本宫其实很欣赏凌云。他是真英雄,真豪杰,可惜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若他生在北胤,必是一代名将,可他偏偏生在懦弱无能的南梁,为一个猜忌忠良的皇帝卖命,最后落得个叛将之名,尸骨无存。”
凌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而你,”太子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拂过他的脸颊,“你比你兄长聪明,知道在绝境中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斟酒。
密室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凌冽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冽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太子挑眉:“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