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琉璃瓦上还凝着夜露的湿气，永巷里已传来内侍细碎的脚步声。

陈谦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垂手立在谢昭榆身后三步处，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唯有袖中那双攥得发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滔天的心绪。

谢昭榆与陈谦并立在宫门前，身后是十名南梁禁军护卫，玄甲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宫门缓缓开启，露出绵延的白玉阶与深不见底的宫道，两侧獬豸卫披甲执戟，沉默如铁铸的雕像。

殿门缓缓开启。

两名内侍躬身引路：“七殿下，太子已在暖阁相候。”内侍嗓音尖细，面上带着程式化的笑意。

谢昭榆微微颔首，迈步入内。陈谦紧随其后，官袍下的手悄然握紧，掌心一片湿冷。

容隐垂手跟在谢昭榆侧后方半步，目光低垂，看似恭谨，实则已将沿途每一处转角、每一队巡逻卫兵的间隔尽收眼底。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侍从服，腰间旧剑，毫不起眼。

行至暖阁前，一行人稍作停留，内侍入内通报。随后谢昭榆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上。

容隐紧随其后，陈谦迈步跟上时，脚下竟微微踉跄了一步，幸而容隐眼疾手快，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

“陈大人，当心。”

容隐的声音极低，陈谦抬眼看他，却只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无波。

他定了定神，低声回了句“多谢”，重新挺直了背脊。

暖阁内，沉香袅袅。

太子完颜宗峻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霁青色常服，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煮茶。

炭火小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水汽蒸腾，衬得他侧脸在晨光中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

“七殿下来得真早。”太子抬眼，笑容温润。

谢昭榆在榻前止步，微微躬身：“太子殿下，昭榆今日前来，是为接十弟回驿馆。”

太子执壶斟茶的动作顿了顿，“十殿下已收拾停当，即刻便可相见。”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玉杯中，香气四溢。

他推了一杯至榻几对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昭榆身后的陈谦，又掠过容隐，最后落回谢昭榆脸上，“只是七年相处，一朝分别，本宫心中亦是不舍。十殿下温润知礼，与本宫也算……颇为投缘。”

这话说得暧昧，既像客套，又像某种隐晦的宣告。

谢昭榆面色不变：“十弟年幼离家，幸得太子殿下照拂，方能安然至今。此恩，昭榆铭记。”

“恩情谈不上，”太子轻笑，踱步至窗边，“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七殿下亲至，诚意十足，本宫自然要成人之美。”

他转过身，目光陡然锐利：“只是，十殿下可以走，那凌冽……七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父皇虽未明言，但此人终究是我北胤擒获的南梁叛将。若就此放任南梁带回，我北胤国威何存？”

“凌冽是南梁子民，理应由南梁律法审判。”谢昭榆平静道，“此事，昨日殿上已有定论。”

“定论？”太子轻笑一声，“父皇是准了十殿下南归，可没准凌冽也走。此人罪大恶极，私通草原，意图叛国，本宫留他在北胤受审，也是为南梁清理门户，七殿下何必如此执着？”

话音未落，陈谦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太子殿下！凌将军是否有罪，尚需三司会审，查证属实方可定论。但前日宴上太子殿下命十殿下当众弑杀同袍，今日又以凌将军为质要挟南梁，此等折辱，绝非待客之道，更非大国储君应有之举！”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着十年积压的不平与愤慨。

太子盯着他，琥珀色的瞳孔一点点缩紧，“你是在指责本宫？”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下官不敢。”陈谦垂首，声音却未退缩，“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太子轻笑，“那本宫也陈述一个事实——放谢昭棠走，已是本宫看在两国和谈的份上，做出的最大让步。若南梁得寸进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本宫不介意让猎场提前开放，看看这位凌家少将军，究竟能活过几个时辰。”

赤裸裸的威胁。

谢昭榆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太子殿下，昭榆此番北上，是为求和，非为挑衅——但若太子执意以凌将军性命相胁，南梁二十万精锐已陈兵沧江南岸，届时战端一开，恐非你我愿见。”

四目相对，殿中暗流汹涌。

太子死死盯着谢昭榆，许久，他忽然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谢昭榆身后半步——那个始终低眉垂目、静立如松的侍从身上。

从谢昭榆踏入东宫起，太子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他步履沉稳得异乎寻常——每一步的间距、抬脚的高度、落地的轻重，几乎完全一致，呼吸绵长深缓，即便在方才剑拔弩张的言语交锋中，也未曾有半分紊乱。

更令太子在意的是此人的眼神。

低垂的睫毛下，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会在扫过殿中某些角落时，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那不是普通侍从该有的警觉，那是习武之人、甚至是经历过生死厮杀之人，才会有的本能。

谢昭榆身边，竟有这样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