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的晨钟敲过三响,北胤皇帝完颜尧终于在御座上现身。他的鬓发已白了大半,面色略显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太子立于御座左下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始终未散。
“南梁使臣,叩见陛下。”
谢昭榆依礼躬身,身后使团众人齐齐行礼。
“平身。”完颜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磁性,“南梁使臣远道而来,朕本应早见,只是近来龙体欠安,怠慢了。”
谢昭榆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言重。昭榆奉我皇之命北上,只为重修两国旧好,陛下愿拨冗接见,已是天恩。此乃南梁国书,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鎏金国书,呈至御前。完颜尧并未立刻翻开,只将国书置于案上,目光落在谢昭榆脸上:“国书之事,容后再议。朕听闻,昨日东宫夜宴,颇为热闹?”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殿中气氛却陡然一凝。
太子微微垂首:“儿臣昨日设宴为七殿下接风,言语间或有冲撞,还望父皇恕罪。”
“冲撞?”完颜尧挑眉,“朕怎么听说,宴上有人以命相挟,险些血溅当场?”
殿中死寂。
谢昭榆神色不变,撩衣跪下:“昨日之事,皆因昭榆思弟心切,言语不当所致。十弟在北胤七年,昭榆身为兄长,未能尽护佑之责,日夜愧疚。昨日见十弟形容憔悴,一时情急,出言冒犯太子殿下,昭榆愿领责罚,只求陛下体谅手足亲情,准十弟随使团南归,以全孝悌之义。”
他这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昨日宴上几乎撕破脸的冲突,轻描淡写归为“思弟心切”“言语不当”,既给了北胤台阶,又重申了接回谢昭棠的诉求。
完颜尧沉默片刻,看向完颜宗峻:“太子,你怎么说?”
完颜宗峻出列,躬身道:“父皇明鉴。昨日宴上,儿臣提出让十殿下处置南梁叛将凌冽,本是为证南梁与叛党划清界限之诚意,孰料十殿下竟以死相挟……儿臣惶恐,恐伤两国和气,故暂将十殿下与凌冽留在东宫,以待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昭榆,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至于放十殿下南归……儿臣以为,和谈尚未开始,南梁便急于接回质子,未免显得诚意不足。”
谢昭榆尚未开口,沈书砚已出列躬身:“陛下,太子殿下,臣有一言。”
完颜尧颔首:“讲。”
“十殿下为质七年,按当年盟约三年前便该归国。北胤迟迟不遣返,已是违约在先。”沈书砚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如今南梁遣使重修旧好,愿增岁币、开边市,诚意十足。若北胤仍扣留十殿下,恐令天下人以为北胤无心和谈,届时沧江两岸战端重启,生灵涂炭,非两国之福。”
他抬眼,目光扫过太子,最后落回御座:“至于凌冽……此人若确为南梁罪臣,也理应由南梁律法审判处置。太子殿下将其囚于东宫,令十殿下亲手弑之,此举不合礼法,亦有损北胤大国气度。臣斗胆提议,不若将凌冽交还南梁,由我朝三司会审定罪。”
这番话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既点明北胤违约在先,又将凌冽的处置权巧妙地要回南梁手中。
太子脸色微沉,正欲反驳,完颜尧却抬了抬手。
“沈卿所言,不无道理。”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南梁十皇子在北胤七年,温良守礼,并无过失。如今南梁既遣使来和,朕若再强留,倒显得北胤小家子气了。”
太子一惊:“父皇……”
“朕意已决。”完颜尧打断他,看向谢昭榆,“南梁十皇子谢昭棠,可随使团南归。”
谢昭榆心中一震,立刻伏身:“谢陛下隆恩!”
“不过,”完颜尧话锋一转,“凌冽之事,还需从长计议,秋狩改期吧。”
“父皇!”太子急道,“秋狩请帖已发,各部王公皆已至京,此时取消,恐引人非议!况且凌冽武艺高强,若放归南梁,万一逃脱……”
“太子多虑了。”谢昭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凌冽若交予南梁,必严加看管,待回国后依律审判,绝无逃脱可能。至于秋狩改期……陛下体恤使团舟车劳顿,暂缓秋狩,乃是仁君之风,何人敢有非议?”
“七殿下处处维护这叛将,倒让本宫好奇,凌冽究竟是你南梁罪人,还是……你南梁不便明言的‘自己人’?”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满殿听见:“本宫还听闻,凌家覆灭前,曾与草原赫连部往来密切。如今赫连部残党蠢蠢欲动,七殿下却对凌家遗孤如此上心,莫非……南梁与草原之间,早有勾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谢昭榆袖中的手骤然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迎向太子逼视的目光,缓缓道:“昭榆维护的,不是凌冽一人,而是南梁的律法与体统。若任由他国之人随意处置本国子民,哪怕他是罪人,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南梁?”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至于勾结之说,更是无稽。若南梁真与草原残部有所图谋,昭榆又何必亲赴险地,来此和谈?”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御座上的完颜尧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够了。”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太子,又扫过谢昭榆,最终沉声道:“传朕旨意:秋狩改到下月初五,只开放西山围场北区,南区封闭。王公贵族、各大臣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二十人。”
他看向太子,语气转冷:“太子,使团在临潢期间,你需好生款待,不得再起事端——明白吗?”
最后三字,重若千钧。
太子面色一白,垂首:“儿臣……遵旨。”
“退朝。”
完颜尧挥袖,起身离去。内侍高唱“退朝”,众臣跪送。
谢昭榆缓缓直起身,他看向太子,只见对方亦正看向他,琥珀色的眼中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一片冰封的、淬毒般的寒意。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片刻,太子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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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完颜尧屏退左右,只留完颜铮一人。窗外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子调了多少獬豸卫去猎场?”
“一千。”完颜铮道,“此外,还从边军调了五百神射手,布置在猎场外围高地处。”
“一千獬豸卫,五百神射手。”完颜尧重复这两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这是要去打猎,还是要去打仗?”
完颜铮垂首不语。他知道,皇帝心中自有计较。
太子这些年势力膨胀,獬豸卫从最初的三百人扩至三千,装备之精良甚至超过御前侍卫,早已引起皇帝忌惮。
此次秋狩调动如此大规模私兵,表面是为护卫安全,实则是向朝野展示东宫武力。
这触动了皇帝的底线。
“秋狩不取消。”完颜尧最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但规模必须缩减。东宫獬豸卫……只准调三百入内。”
完颜铮心中一震。将獬豸卫限制在三百人,这是直接斩断了太子在猎场内动用私兵的可能性。
“陛下圣明。”完颜铮躬身,“只是太子那边……”
“他太自以为是了”完颜尧挥了挥手,似有些疲惫,“朕还没老糊涂。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朕不是不知道。只是念在他确有些才干,才一再容忍。”